第二七章 2 初见草原
飞机轮胎触地的那一刻,扬起一阵红褐色的尘土,顺着舷窗往上扑,遮蔽了视线。几秒钟后,尘埃落定,跑道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一条笔直的土路,被无数轮胎碾压得平整,两侧是望不到边的草原。
塞斯纳大篷车滑行了一段,稳稳停住。引擎声逐渐低沉,螺旋桨叶片转动的速度慢下来,最后静止。
“到了。”前排的飞行员回头喊了一声,伸手打开舱门。
热浪瞬间涌入机舱,带着草和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动物气味。乘客们都不有自主的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他们只在纪录片里闻过的味道,干燥、原始、带着野性。
他们依次起身,走下舷梯。脚踩上砂石跑道的那一刻,吴薇感觉整个身体都被阳光包裹住了。八月的赤道阳光毫不留情,晒得皮肤发烫。
跑道边上,七八个黑人男子举着写有名字的纸板站在那里。纸板有大有小,有手写的,有打印的,还有直接用记号笔写在硬纸壳上的。他们穿着统一的墨绿色制服,神情各异,一边聊天,一边打量着下飞机的乘客。
“找咱们的名字。”丁健说。
四个人沿着跑道边走,挨个看那些纸板。Mara Leisure Camp、Keekorok Lodge、Fig Tree Camp……各种营地名字混杂在一起。一个年轻些的黑人男子举着“Mara Leisure Camp——WU WEI + 3”的纸板,看见他们走过来,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Wu Wei?”
“Yes.”吴薇点头。
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指了指身后停着的三辆越野车:“Welcome. This way.”
另外两辆车旁边,已经有乘客在往车上爬。几个外国人,一对中年白人夫妇带着一个孩子,还有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他们背着巨大的登山包。
那两位中国摄影师站在另一辆越野车边上,正在和他们的司机交谈。年长那位朝这边挥了挥手:“玩得开心!”
“你们也是!”丁健挥手回应。
接他们的车是改装过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墨绿色的车身满是尘土,保险杠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和灌木丛亲密接触的证据。车顶可以完全打开,帆布折叠在后备箱里,露出加固的金属支架。
司机帮他们把行李绑在车顶行李架上。林晓绕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车门,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
“结实。”王刚评价道,“改装过,底盘升高了,防滚架加固。”
“懂车?”丁健问。
“之前野外驻训坐过类似的。”王刚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安全感还行。”
另外两辆车也陆续装好行李。一辆坐了那对中年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另一辆坐了三个年轻的男、女,还有可能是上一架飞机上等候的客人,一个独自旅行的白人老头。一共十一名客人,三辆车,前后相随,从跑道边的土路驶向草原深处。
吴薇他们的司机是个黑人男子,个子不高,肩膀宽厚。常年风吹日晒让他的皮肤格外粗糙,皱纹像是被刀子刻进去的,看不出具体年龄四十多,也可能五十出头。他戴着一顶褪色的丛林帽,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叫约瑟夫。”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乘客们一眼,语气平稳,带着马赛族特有的低沉嗓音,“接下来三天,我是你们的司机,也是你们的向导。草原上,我说的话,就是规则。”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第一条规则——任何时候,绝对不许下车。第二条绝对不许挑衅任何动物。不管它离你多近,不管它看起来多温顺。”
后排的林晓和吴薇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好象是说:马赛马拉圣母必死!然后两人都笑了起来。只有接触过非家养动物的人才有距离感,只要在马赛马拉接触过野生动物,就会知道这块土地圣母无法存活。
“约瑟夫,”丁健问,“你在这边多久了?”
“二十三年。”约瑟夫回答道,“我从小在这片草原长大。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每一个动物——我都认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车子驶离机场跑道区域,真正的进入了草原。土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灌木丛越来越密。透过车窗,能看见远处稀稀落落的金合欢树,树冠像巨大的伞盖撑在天地之间。
约瑟夫开始讲解,声音平稳,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
“我们现在进入的是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的边缘地带。往西,是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每年七月到九月,超过两百万头角马、斑马和瞪羚从南边迁徙过来,渡过马拉河,寻找新鲜的草场。”
他指了指远处一片金黄色的草场:“现在是八月,迁徙的主力刚刚进入我们这边。运气好的话,这几天就能看到动物过河。”
车子继续向前,约瑟夫时不时放慢速度,指着窗外经过的动物:
“那边,汤氏瞪羚。看见它们尾巴一直摇吗?那是紧张的表现,附近可能有捕食者。”
“那几只斑马在打架。看见没?用后腿踢。那是雄性争配偶,不用管它们,不会靠近车。”
“远处那棵树底下,有三只母狮在睡觉。不用找,就在阴影里,对,看见了吗?”
吴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才发现那三团和岩石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母狮们睡得很沉,完全不理会路过的车队。
“约瑟夫,你视力真好。”吴薇由衷感叹。
“习惯了。”约瑟夫笑了笑,“草原上,看不见,就活不下去。”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无线电对讲机里偶尔传来断断续续的通话声,夹杂着斯瓦希里语和英语,听不太真切。约瑟夫偶尔会拿起对讲机回应两句,语速很快,和平时说话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同伴在通报动物位置。”他解释,“前面有狮群,还有几头花豹。想看的话,我们可以绕过去。”
“想看!”林晓几乎是抢着说。
约瑟夫笑了笑,转动方向盘,驶离主路,朝一片金合欢树林开去。另外两辆车也跟了上来。
但是,他们没看到花豹。
车子刚拐进树林边缘,无线电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约瑟夫脸色变了变,拿起对讲机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王刚问。
约瑟夫没回答,把车停下,探出车窗往远处张望。另外两辆车也停了下来,司机们都在用对讲机交流。
“象群。”约瑟夫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在前面,大概两公里。”
“有问题吗?”丁健问。
“奇怪……”约瑟夫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方向,这个时间象群不应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