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嗟惊故里已云烟,悲惜江城曾阱渊。愁煞栖身熬昼夜,苦求果腹磨双肩。
月湖之北,汉水之南,有一条狭长的堤坝,人们称之为月湖堤,也就是一条东西走向的泥土堆积之路,形成一条堤街,东临龟山脚下,直抵原汉阳兵工厂西大门。延堤坝两岸尽管树木稀疏,可是简陋房屋却连绵不断。尤其是夹在堤坝与汉水之间的这片低洼而间有沼泽之地上,一片连着一片地趴着各式各样的平房茅舍。极目四望尽收眼底的是穷街陋巷纵横交错,路不平灯不明,但却人来人往。偶见几处孤楼,比比皆是门窗破损恶风穿堂,或是颓垣断壁。其中一处几间房屋原本是一家小型面粉厂的厂房,现在已被回迁计划安排成即将从辰水回迁的第一批工户的栖身之所。
这批木帆船队在历经半月余的沅江→洞庭湖→长江→汉水的航程之后,终于抵达汉阳的武圣庙码头。船上同舟共济的回迁之人个个疲惫不堪,虽然可见一丝久别重返的惬意,但更沉重的却是下船后居所的困惑。他们听说在龟山脚下原兵工厂仅留下一个三十余米高的烟囱,其上已长起小树,并有雀鸟筑巢,那何处是可以容人的居所呢?
按照回迁的计划第一批到达的回迁员工就先暂时入居面粉厂的仓库。经过数天的车拉马托、人挑肩扛, 经由码头上一条南北向的条石路面郭公堤,再转月湖堤街西去,最后总算是将这几十户的人口及家什统统安顿到面粉厂内。所谓一家一户仅仅是用木板将厂房间隔成一间间简易房,一家人有一个窝而已,至于吃喝拉撒睡那就由各家自行料理。
夏彦来家被安排在墙角,他除了力争将罗瑛一家安顿在隔壁以外,还多方寻觅选址、联系操办,在快嘴李等人的帮助下选址将大成及泽田重新安葬完毕,并与娟子商定好给大成的坟墓立一块大石碑,区别于泽田的墓。最后,吉森是被他妈生拉硬拽才离开坟地的。彦来心知办好这件事是十分要紧的,他随时都能从吉森的眼神中看出怨恨之情。至于办这件事他的劳累与破费只有娟子知晓,而最让他费神的还是要另谋这两家人往后的生计。因此,他肩上的担子要比别的工友更为沉重。眼看一晃就是半个多月,事情仍就没有一点眉目,他心急如焚。好在曾经在汉正街闯荡的经历还记忆犹新,他告诉娟子决定还是先担起那副老挑子再去河对岸的汉正街试试。
汉正街原本是由货物集散批发演变而来的,由码头扩展成河街,又由河街发展到正街。市场西段以粮、油、棉各业居多,东段以药材、参燕、金银、票号、典当为主,中段最为繁荣,密布百货、布匹、山珍、海味、纸张等大小商铺。长江汉水之滨,铁驳木船比比皆是,沿岸帆樯林立,码头搬运业兴盛不衰,地域性帮派与行业和工种结合形成的码头帮会星罗棋布。为生活所迫在此地廉价出卖苦力的城市贫民、无地农民、失业工人、外来灾民及流离失所的游民多如牛毛,他们共同的名字叫码头夫,他们的生存写照是“千年扁担万年箩,压得腰弓背又驼。”
昔日的汉正街,既是四方客商淘金的天堂,也是小商小贩们赖以谋生之地。紧邻的武圣路南段街边行栈林立,摊档连片,与许多人烟稠密的巷道相接,十分热闹。如今却是时过境迁、历经沧桑,对比往日的热闹现今显得分外冷落。往北扫视则是一片菜地,杂有许多荒田、藕塘,只有少许零星棚户,十分空旷凄凉。抗日战争武汉沦陷期间,这一带成为难民区。抗战胜利后,汉正街的码头夫基本上是三种类型:正式工人、替工和散筹工,其中散筹工的地位最低下,收入最微薄。他们没有隶属关系,无固定劳动地点,哪里货多哪里忙就赶哪里去,往往是搬扛一件货领一根竹签筹码,凭筹码领脚钱。散筹工是临时雇佣的一群,他们明知包工头欺行霸市层层剥削,也不敢讨价还价。
现在夏彦来虽然又挤进散筹工这堆人群里,但与数年前相比,处境更艰难,收入更低微。因为汉水南岸的汉阳,只是辅助北岸汉口港的泊船码头,其繁忙程度远逊于北岸。各省来汉进行贸易的商船主要交易地点在北岸,若在汉阳靠岸卸货后又要雇人运到对岸,花钱费力,所以船商都不愿停靠汉阳岸,于是汉阳岸码头上的活计就少。彦来若要想去对岸揽活,除受包工头诸如“扁担费”等盘剥以外,还必须花汉水来回的摆渡钱。而且数年前是一副挑子糊一张口,现在可是要养活一大家人。再加上时局动荡,钞票贬值,物价疯涨,庶民何以聊生!彦来每天都是早去晚归,肩挑背驮最少五十多斤,一般都是八十到百多斤,尤其现在正值枯水季节,河岸坡高增加,这负重爬坡,更是举步维艰!
随着回迁的结束,上司已有在武昌及汉阳两处设厂重建的计划。武昌的厂址定在纸坊,而汉阳厂在原址重建。原址搬迁后一直荒芜,厂区内可见野兔、黄鼠狼等野生动物,必须推倒颓垣断壁,移土填平弹坑,重新修路建房。于是夏彦来他们又都陆续被召集起来去干清理厂区的活计。但是,由于国民党政府忙于准备内战,故重建工厂的计划进展十分缓慢,拖拖拉拉一晃又是半年多。这期间该厂定名为第三十兵工厂,预计全厂员工要逐渐扩充至约三千余人。
自从得知工厂要重建的消息,彦来就萌生一个念头,并在心里逐渐酝酿形成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先跟娟子悄悄地商议:“我想给乡下的小弟弟写封信,叫他也到城里来。”“我们回来一年多,你的工作还没有定规,这一家人吃喝拉撒睡都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你现在就要他来,他能做么事呢?住哪里呢?”娟子是务实的,她不希望彦来肩上的重担再加份量。
“我当初刚进城时没有一个亲人,两眼一抹黑,确实吃过不少苦头。我想他年轻有力气,只要能吃苦,应该也是可以试一试的。”彦来若有所思“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写封信问问,看他怎么说。”娟子说:“主要的是他能不能吃你受过的那份苦。”念过两年私塾的彦来几乎熬夜两天才写成百十个字的信,其中“吃苦”这两字前后出现四次。
彦来是真希望他的小弟弟愿意来城里。信一发出,他就对娟子和盘托出他的大胆想法。“既然工厂要重建,那总会要招工的。他要是也能进厂做工那就讨到一个饭碗。”这是彦来的第一个梦想。“他要是真的能进厂那会感谢你一辈子!”娟子对丈夫能想到这一步心中蛮佩服的。“我还有一个想法,”彦来略带神秘地盯着娟子说:“如果老天赐福,他们真有缘份,我希望罗瑛能成为我们的弟媳妇。”“哦,要真是那样就太好了!”娟子几乎叫起来。“这孤儿寡母的,口中不说,心里多苦啊!”娟子喃喃自语,她的眼神里满含憧憬“我们一定要帮这个忙!”
夏彦来兄弟五人,他排行第三。小弟弟名云禾,人虽略显精瘦,但健壮机灵。没有念过书,一直在乡下给人帮工。当他听完私塾的教书先生念完三哥的来信之后高兴之极,一阵风似的跑回家向大哥大嫂说:“三哥问我想不想进城去跟他一起过。”“是吗?”大哥盯着云禾问:“你的意思呢?”“我当然想去。”云禾的口气是肯定的,其实他心里是很羡慕三哥的,早就冒出过这种念头,只是那时三哥已去湘西。接下来的事情他没有按大哥大嫂的话去处理,等不及找人给三哥写回信,只给帮工家打个招呼,就肩背手提行李,怀中揣着三哥的来信,直奔城里而去。
眼见背着行李拿着信封被工友引着找上门来的小弟,彦来是大吃一惊!小弟扔下行李,跨一步上前紧抓着彦来的双手亲切地叫一声:“三哥!”这一声亲人的呼唤让彦来心头一热,一把搂住小弟:“好几年不见,你长大了啊!”赶紧拿起行李并朝屋里叫一声:“娟子,小弟来了!”娟子已经听到门外“三哥”的叫声赶紧出门,立即开口:“小弟来了?”“三嫂你好!”云禾点头行礼。
“快叫叔叔好!”娟子把狗伢推到小叔子面前,“叔叔好!”狗伢腼腆地一声,赶快退回妈妈身后。云禾伸出双手抚摸狗伢的头并从行包中拿出一个布袋递给狗伢:“叔叔没有好礼物给你,这还是临行前大佰妈要捎给你的。”“毛栗子!”狗伢打开一看高兴地跳起来,举着毛栗子说:“妈妈,我好久没有吃毛栗子了!”说完提着布袋向妹妹跑去。
娟子又将小叔子带到床前来看两个女儿。站在床前的一个拿着狗伢给她的毛栗子朝云禾一笑,慢慢吐出四个字“谢谢叔叔”,“真乖!”云禾用手抚摸她的小脸蛋。再看床上还躺着的那一个却没有什么反应,“她还不会叫人呢!”听着嫂子的话,看见嫂子脸上掠过一丝愁云,云禾心生疑问却没有继续探问。
“怎么没来个信呢?”彦来帮小弟收拾安放随身所带行李时问到“来个信我好给你做些准备呀。”“写信还要求人,麻烦!我早就想进城,等不及了。”云禾心口如一。“大哥二哥他们都好吧?”因为多年没有回过家乡,彦来十分关心。云禾回话:“大哥说,多年未见,你已经有一家人,很想你们的。”“远走几年,我也很想他们,现在刚回来,也没有功夫去看他们。”彦来心有歉意“好在现在离得近,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些。”
“来客人啦?”罗瑛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娟子赶紧迎上去将罗瑛请进屋来,她身后跟着吉森和柏兰。“是彦来他乡下的小弟。”娟子说完又转身向云禾介绍“这是我妹子罗瑛。”云禾立即站起身来,朝罗瑛点点头,转眼问嫂子:“妹子?”似有疑惑。“是妹子!”娟子语气肯定。“对!我们是一家人,她以后也是你的妹子!”彦来语重心长地对弟弟说。“妹子好!”云禾随即转向罗瑛点头致意,“你好!”罗瑛也回敬一声,并转身对吉森和柏兰说:“快叫叔叔好!”“叔叔好!”两个孩子齐叫一声。“这是叔叔带来的毛栗子!”狗伢两手抓起毛栗子送到他们面前。“哥,这毛栗子好大呀!”柏兰高兴了。
“好啊!我们这一家人又添一个壮劳力,我们一起来想办法让今后的日子过得好一些。”彦来高兴地说,他嘱咐弟弟:“你先洗把脸,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就跟我去找活干。”说完话转身出门去给弟弟找睡觉的地方。
根据在汉阳和武昌两处设厂的计划,两厂的产品是不同的。因此,先行迁回的部分员工需要到武昌的厂子里去,彦来按他原来熟悉的工种也列在其中。听说武昌的厂子在郊区一个山坳里,厂区内还有一个小有名气的风景区“白云洞”,但交通不便要进城十分困难。刚刚回迁的员工听说又要搬家,而且还必须搬,都勉为其难,彦来也是无奈。
在举家即将迁往武昌之前,彦来对娟子说要让弟弟专门协助罗瑛收拾家什,娟子会意并转告罗瑛不要客气。云禾已经从哥哥的口中知道罗瑛的家庭悲剧和这个“妹子”之称的来历,因此他决心不让哥嫂失望。虽然家具不多,但搬家自始至终,云禾每件具体事情都是按照罗瑛所说的去做,而且还都得让她满意才算完。因此,罗瑛内心真是非常感激,就连儿子吉森也明白这次搬家主要靠云禾叔叔帮忙。
这个厂子虽然在山里,但已经新盖起一批住房。不过,在分配住房时彦来遇到麻烦,上司说基建跟不上,可用的住房太少,罗瑛一家现在没有在职职工不能独立给分房,尽管彦来反复向总务科及其领导诉求朱大成原本是厂里的职工,最后的答复也只不过是一句话“可以给你们家分两间房,不过,只能是小号的,你自己看着办吧!”两间小房,如果给罗瑛她们一间,那小弟住哪?彦来无奈只好又硬着头皮带着小弟去找工务科,试探能否让小弟当个临时工。
原来是工厂重建,急需劳动力,正准备去附近农村招民工呢。所以彦来一开口,工务科科长一看云禾这小伙子挺机灵的,又是职工的子弟,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呢,所以就马上同意。当即就叫云禾去基建队给老瓦工孙师傅当小工,这样云禾不仅有活儿干,还顺利地在一间单身宿舍里获得一个床位。不仅彦来和娟子高兴,云禾本人更觉得是喜从天降,既找到工作又有住的地方,他看哥嫂住的房子太小,主动向哥嫂提出每天晚上由他带狗伢去单身宿舍睡觉。
真是无巧不成书,云禾第一天去干活就知道师傅孙汉成原来也是黄冈县的老乡。老瓦工可以说手艺高超,在地方上小有名气,所以工厂重建很快就把他找来。他带过不少徒弟,见眼前这个小老乡十分机灵,干活十分卖力气,既听话,又愿意学,因此心中喜欢传教用心。于是,在孙师傅的言传身教之下,没过多久云禾对一般的瓦工活就能独立操作并对手艺的要领也有所领悟。为此,彦来还特意请孙师傅来家吃一顿饭,以表谢意。
内战时局进入到一九四八年,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武汉已处于活跃在大别山的刘邓大军的直接威慑之下。作为筹谋保住半壁江山的一步棋子,时任华中“剿总”司令的白崇禧下令将兵工厂迁往柳州。在遭到屡受搬迁折磨的员工群起反对之后,武汉行辕公署受命派工兵连强制搬迁,他们武装拆运机器和器材,并劫持大部分员工逃往柳州,搞得工厂是处处残破不堪,家家皆闻妇婴的悲泣。开学才三个多月的子弟小学也停课了,吉森、狗伢和兰兰都只好呆在家里。
拆迁进入尾声随着机器被押运众多工人也被押走,彦来两兄弟均在其中,而且是分别在车间和工地上被拘押走的,这陡然发生的人祸一下子就使娟子和罗瑛这孤儿寡母一大家人陷于困境。由于是武装押运,娟子和罗瑛首先想到的是被抓壮丁!这让她们再一次感受到战争给她们的家庭带来的灾难。柳州在哪里,彦来他们哥俩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这拖儿带女的到哪里去找他们哪?今后这大家子人日子怎么过啊……
太多的问题一下子压上娟子和罗瑛的心头。不过,姐妹俩心里十分明白,尽管千头万绪,让孩子们能有口吃的这才是头一桩,哪怕是糠菜糊口,也要想办法维持下去呀!至于要熬到那一天,那可只有天晓得!总之,必须作长时间打算!从此,姐妹俩一狠心,小小的饭桌上天天就只是糠菜。可是,孩子们就难受啊。一天早上,狗伢不见了!姐妹俩房前屋后到处找,吉森兄妹也找遍他们玩过的地方,最后,还是吉森去厕所时见到,原来狗伢在那里蹲坑呢,吉森看见他满脸通红!回到家里,狗伢一头钻进伸着双手向她走来的妈妈的怀里“妈——,我拉不出来呀!”原来是吃糠太多大便困难,娟子心疼地搂着儿子用手拭泪,“乖乖,多喝水,慢慢会习惯的,啊?”
没过多久知道有人家去采野菜,娟子和罗瑛商量好也要轮流带着吉森和狗伢去采。当地野菜很多,什么龙须菜、马齿苋、苜蓿、蕨菜、荠菜、野芹菜、野香葱、野藜蒿等等,在沟田路边,山坡草丛,是不难找到的。有一天,是罗瑛带着吉森去的。转寻多时,所采极少,可能是附近已经被人采过吧。罗瑛想走远点,就带着吉森翻过山坡,眼前见到一道铁丝网,再往里不远处又是一堵围墙,围着的好大一片空地上有十几栋砖砌的大平房,围墙只有一个出口,门口还有两个当兵的持枪把守,一条马路直通工厂大门。这里是储存工厂制造的枪炮与弹药的仓库,里面还没有运走的存货由厂子的警卫连留人看管着。
罗瑛母子俩看见铁丝网里面的草坪似乎没人踩踏过,她对儿子说:“我们进去找找吧。”吉森提着篮子朝铁丝网跑过去,“站住!”一个持枪门卫跑过来用枪横在吉森胸前“干什么?”,紧跟上来的罗瑛赶忙用身子护住儿子,怯生生地回答:“我们想去采一点野菜。”“采野菜!?”一双贼眼滴溜溜地在罗瑛身上打量,罗瑛感到浑身不自在但还是乞求:“让我们进去采一点吧,”“进去?”门卫眼馋地盯着罗瑛“可以,但只能你一个人进去,围墙里面野菜更多,你到围墙里面去采吧。”说完他将一只手搭在罗瑛的肩头上催她“走吧!”“干什么!”罗瑛感到恶心,脸颊一下涨得通红,她猛一转身甩掉那只脏手,一把抓住吉森就跑。回到家里她的心仍在怦怦直跳,委屈地扑到娟子的怀里叫声:“姐姐!”眼泪夺眶而出……
被押往柳州的员工人数众多,行辕公署的工兵白天持枪在人群前后游动押送,晚上放哨看守就地集中露宿。被押送的员工就这样吃不饱,睡不好,被逼着拼命赶路,很多人已经被折磨得狼狈不堪,发烧的,腹泻的,脚上打泡的比比皆是,因此,尽管上司早就有令:逃跑者格杀勿论!而且已经有逃跑者被击毙,但是,仍然经常有人试图逃跑。尤其是有时为走近道而行进在乡间小路上,队伍如同长蛇阵,前后游走看管很难,这就给想要逃跑的人提供了机会。彦来兄弟俩因为不是在一处被拘押的,在押送的路上两人各在一拨,云禾与他师傅孙汉成等人在一起,而彦来与快嘴李等同车间员工是另一拨,由于这两拨人分别在队首与队尾,所以押送一路上兄弟倆就没有见过面。不过,他们也都是无时无刻在寻找逃跑的机会。
这一天,长蛇阵摆到一条小河沟旁。天下着小雨,刮着风,河沟两岸密布的芦苇随风摇曳,空气冷凄凄,长蛇阵正在拐弯,走在队尾的彦来瞅见押送的看守去小解。机会来了!他碰一下快嘴李,快嘴李会意,两人迅疾转身轻轻溜进河沟,刚入水马上折断芦苇,各人口含一段茎空的芦苇潜入水中,迅速转移之后停留在芦苇根丛之间。很快他们都听到几声枪响,子弹就在附近入水,但他们纹丝不动,就这样趴在水底,他们相信时间越长越安全。
逃跑虽然成功,但要想回家那可不容易。虽然知道大方向应当是朝北跑,但是具体路径只能凭记忆循来路往回走。这一路上他们心急如焚,三脚两步;他们披星戴月,餐风露宿;他们饥肠辘辘,沿路乞讨……经历十余天苦不堪言的奔波,他们终于有幸回到厂区,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是精疲力竭,蓬头垢面,骨瘦如柴,以至于没有人能够认出他们来。
当彦来艰难迈步跨上自家门前的台阶之时,正在门前与几个小孩玩耍的狗伢突然睁大眼睛瞪着他,好一会才大叫一声:“爸爸!”猛地冲上去抱住爸爸的双腿,没想到是他的冲劲太大,还是彦来的双腿太软,只见彦来身体向后一屁股就坐在地上,爷儿俩就抱着在地上一滚。听见喊声的娟子立刻冲出家门,跑到他们身边,当她扶起彦来看到他憔悴的面容时,心里一酸,两眼溢泪,只说出一句话:“你可回来啦!”此时,罗瑛和孩子们也都围过来,“快扶进屋里去吧!”罗瑛说着就与娟子慢慢地搀扶起彦来进到屋里。回到家,结束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彦来感慨万分!他依次看看娟子和孩子们,再看看罗瑛一家三口,有气无力的说出一句话:“你们也都廋了!”“云禾呢?”几乎是同时,娟子和罗瑛都问到,彦来无力地摇摇头。
其实,云禾与孙师傅他们逃跑得更早,是借看守换人之机实现的。在孙师傅所带的民工中,有个胆大壮实的年轻人,外号傻大胆,他向孙师傅出主意:在半夜里找机会把新换的两个看守给宰了。但孙师傅觉得新看守年岁都不大,不像原来的老兵油子,说不定也是刚被抓来不久的壮丁。“留他们一条命吧,”他告诫傻大胆“只要夺下枪,堵住嘴,捆住手脚就行。”说干就干,就在那个月黑星稀的晚上,趁看守打盹的时候,他们五六个人一起上,三下五去二,将两个看守堵严捆绑在一起。由于想逃跑的人早已箭在弦上,所以尽管机会突如其来,这一拨人霎时间一个不剩都紧跟着撒腿飞跑,孙师傅还带走一杆枪。但是,黑灯瞎火的一下也分不清东南西北,结果这拨人是四散跑开。
孙师傅心里明白,只能往北跑,而来路的方向应当是北方,云禾等几个人就紧跟着师傅跑。可是,他们忽略了他们是在被拘押南下的大队人马的队首,跑了半天始终是离这大队人马不远,最后还是让队尾的一个值勤哨兵发现了几个跑动的人影。立刻就响起枪声,云禾看着孙师傅突然倒下,他扑到师傅身旁轻声一叫:“师傅!”只见孙师傅手抓着左边的小腿说:“打着我的腿了。”云禾顺手一摸,觉得黏糊糊的,“师傅,是血!”他转身一看,跟着的几个人已经跑得没有踪影。
好在天黑那个值勤的哨兵也未敢只身追上来,云禾赶紧搂起师傅的裤腿,撕破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好伤口,看来很幸运,没有伤着骨头。孙师傅说:“此地不可久留,快走!”一手搭在云禾的肩膀上,一手持枪当拐杖,拖着一条腿往前磨蹭。眼看天要放亮,他们来到一条小河边,孙师傅卸下刺刀将枪扔进了水里,要云禾用刀砍下一根树枝给他作拐杖,然后一瘸一拐地朝北走去。由于孙师傅带伤行走困难,导致他们虽然逃跑得早但回来却晚。
此时的武汉已经能听见解放战争的隆隆炮声,社会混乱,物价暴涨,工厂企业几乎全部停产。没有工厂,没有工作,可人们还要活下去那就只能自寻活路。彦来自从回到家里就在想,有时也和娟子、罗瑛商量,但一直都想不出办法来。当见到一起跑回来的云禾与孙师傅之后,彦来灵机一动,心生一闪念。接下来的几天里,尽管肚子填不饱,但脑子里却慢慢地理出一点头绪。于是,他把云禾、娟子和罗瑛叫到一起来商量。
“在这个山沟里我们很难找到挣饭吃的活儿,这里不是我们久留的地方,挪一挪才能活。”彦来看着他们继续说“我想我们还是应当回汉阳去,到汉水边去,那里才是卖苦力的地方。”“回去我们住哪儿?”娟子担心地问。“是啊,住哪儿是个大问题,而且是我们一家人要长远考虑的问题。”彦来停顿一下似问非问:“可不可以分两步走?先租房,再盖房。”“盖房!?”娟子、云禾、罗瑛三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发问,显然他们都对彦来说“盖房”感到惊异。“还是先说说租房的事吧。”娟子似乎明白一点“没有地方住就回不去。”“对,今天就只说租房吧。”彦来马上改口“有两个人可以去找一找。一个就是快嘴李,在逃回来的路上他说过要回汉阳去。他兄弟姐妹都住汉阳,不知道有没有空余的房屋。另一个就是老倪的弟弟,”彦来拿出老倪临别时给他的纸条“也可以去找找看。”
“夏大哥!快请坐!身体怎么样?”一见到来访的彦来快嘴李马上热情招呼,显然,十余天一起出生入死逃跑、沿路乞讨回家的经历已经使这一对难友结下兄弟的情谊。“还凑合吧。”彦来坐下接过快嘴李端上来的茶水,看他的脸色知道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彦来心里明白他有亲戚的接济所以恢复得快。一转眼彦来发现屋里的摆设有些异样便问道:“你在准备回汉阳吧?”“知道我跑回来后,哥哥、姐姐都来看过我,都劝我回汉阳去。”快嘴李坦言“我们也觉得再呆在这山沟里没什么指望。这不,我已经开始准备。”看着彦来两眼有些凝滞就关切地问道“你作何打算?”彦来直话直说:“我也想回汉阳去,但我们一大家子人回去住哪儿呢,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请你的亲人帮忙租房子。”“可以,可以!我今天就给他们写信。”快嘴李如此痛快反倒让彦来有点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再三谢过之后彦来立刻回家告诉娟子她们。
“那你现在可以对我们说说盖房的事吧?”娟子一高兴就想知道他第二步的想法,“对,说说吧!”云禾与罗瑛随声附和。“可以,可以。”彦来吩咐“最好把吉森和狗伢也叫来听听。”“狗伢在吉森那儿看书呢。”罗瑛说。“看书?看什么书?”彦来诧异。“是吉森原来的课本,”娟子解释道“吉森现在是狗伢的老师。”“啊!那太好了。是应该学,应该学。”彦来是真高兴,看见罗瑛已经叫来两个孩子,赶紧一手一个去抚摸他们的头,狗伢顺势搂住爸爸,吉森却站着未动。
看着娟子他们都围拢过来,彦来说:“这盖房子对家家户户来讲都是件大事,也是件难事。我是想吧,我们这一大家子人总得有自己的房子才行。当然,我们盖房子应当简单。”娟子插话:“怎么简单?”她很纳闷。“你看,这房子墙要砖,房顶要梁和瓦,门窗也要木材。”彦来一一道来“原来的厂子里到处都是倒塌的颓垣断壁,砌墙的砖我们可以到砖堆里去捡、去敲;房顶的瓦可以用树皮代替,我想求老倪帮忙买些便宜的树皮、竹子和木头。至于人嘛,等材料备齐后我们请孙师傅他们来帮忙。”彦来看着他们的眼神似乎有些明白但更多的却是疑虑,“眼前能想到的只有这几条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走不走得通。最难的当然是备料,尤其是捡砖,那可是慢活,一块一块的,谁知道要捡敲到什么时候才够用!”
盼了半个月,终于等到快嘴李的消息,是个好消息。“找着了!就在三眼桥那里。三眼桥,你知道的,离老厂很近。是一所老房子,已经住着几家人,但还有两间空房。”一口气说到这里快嘴李停顿一下“只是房子比较小。”“太好了。小就小吧,房子小房租也少嘛。”彦来一脸笑容“你什么时候有空,带我们去看看?”“好哇,明天就去吧。”快嘴李满口答应“本来我就要去见哥哥的,我们搬家还有点事要办。”
第二天一大早,彦来兄弟俩就跟着快嘴李上路。商量好先由快嘴李的哥哥带他们去三眼桥看房,然后快嘴李去哥哥家办事,彦来兄弟俩赶回家。见到快嘴李的哥哥后,一行四人赶到三眼桥已经是中午,他们在路边小摊上买点小吃。看这三眼桥是座石桥,桥面平坦,连接南北一条大道,北至汉水江边,南通汉阳城里。所谓三眼就是三个桥洞,贯通桥东西两侧的湖水。就在这条大道两侧的房子中确有一所年久失修的院落,坐落在桥的西南角。院门牌上的街道名称依稀可见三个字,似为郭公堤,但门牌号已模糊不清。跨过院门坎是一条有顶的过道,顶上有天窗,过道为石片铺成,过道南北两厢各有六间住房,过道西头两间是库房。房主并不住此地,早就是由二房东管着。
二房东姓胡,是房主的亲戚,他就住南厢东头临街的两间房。知道有人要租房,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请进请进,”他热情招呼并带彦来他们往里走“现在就只剩两间空房。”开门一看,房子很好,可是租金太贵。“这租金是不能改变的,跟那几家一样。”二房东口气比较硬。“那这两间房可不可以租?”站在旁边的云禾手指着最西头的房子问。“啊,那是库房,如果你们想租可以腾空租给你们。”推开门,一股西风扑面,原来窗户玻璃已碎,一间屋里墙面破损,多处可见蛛网,地面落满尘土。显然,这里从未住过人只是存放破损家具。也许正因为如此,所以房租报价不高。不过彦来他们仍然再三讨价,最终以降两成成交,彦来兄弟俩以道谢告别。
因为两间房确实太小,肯定不够住,所以出门与快嘴李兄弟二人分手后,彦来兄弟俩立即按条子上的地址加快步子,经过多次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老倪弟弟的家。老倪的弟弟看过递上的条子后他面有难色,沉吟不语。彦来见状只说一句:“我们只租一间小房子,能放下一张床就行。”“这样吧,我先找找看,什么时候有消息我再到三眼桥找你们。”他敷衍了事一句话。“那好吧。”彦来他们只好告辞,急赶回家。
“既然小李要回汉阳,我们能不能跟他一起搬?”娟子知道彦来兄弟俩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一起搬能沾小李的光省好多事。彦来回话:“我已经跟他说好,我出工钱请他哥哥多雇两个人和车。他已答应,要我们赶紧收拾。”照旧是云禾去帮罗瑛,吉森也总在云禾身旁,老想给叔叔帮忙呢。临走的前一天,云禾去孙师傅家告别,孙师傅说:“我的腿没好利落,不能帮你们搬,但我可以找一辆车送送你们。”
果然,第二天一早,当快嘴李将雇的人和车带领过来时,孙师傅带着他的徒弟小赵也赶着一辆马车来到家门前。尽管彦来兄弟俩一再辞谢,但孙师傅开诚布公:“我这辆车是让两个大妹子抱小孩坐的。”这句话一语中的,彦来就是担心小宝贝们受不了长路的劳顿。见孙师傅如此诚心诚意,一家人真是感激不尽,再三谢过。“请大嫂带孩子上车吧!”小赵就帮着妇幼上车坐定才执鞭启动,大家挥手都与孙师傅道别。
二房东已经将两间仓库房腾空并稍加清扫,彦来他们一到就顺利住下。当晚半夜二房东起夜时发现过道上躺着一个人,先是吓一跳,转念一想觉得很奇怪,怎么在房外睡地上呢?第二天一早,二房东上门客气地询问:“晚上睡得好吗?”听到的都是肯定的回答,他更是纳闷,一把拽着彦来转过身来问道:“怎么有人睡在过道里?”“哦,他是我弟弟,”彦来手指云禾。“怎么?与弟媳妇怄气了?”一句话羞得罗瑛满脸通红。“哦,不是不是,”彦来赶忙解释“她是我妹妹。因为房子小不够住,小弟先只能在外面将就一下。”“啊!对不起,对不起。”二房东马上向罗瑛道歉。“很快天就要凉下来,不能老睡在外面哪。”二房东转身对着彦来“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叫你弟弟晚上到我的铺子里去过夜,不要钱的,反正晚上也没有人去剃头的。”
原来二房东是理发师傅,他开一家剃头铺子,叫《胡记理发铺》,里面除理发座椅外还有一张单人床,本来是他雇的徒弟晚上睡觉的。理发铺子就在直通老兵工厂西大门的月湖堤街上,坐北朝南,兵工厂迁走后生意就冷清下来,他只好辞退徒弟,所以这张床现在只是中午没有生意时他自己躺一会。“胡老板,那太感谢你了!”二房东如此热心让彦来喜出望外。“什么老板,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铺子。”二房东很不好意思,还是第一次听别人叫他老板。“走,带你们看看去。”他要彦来两兄弟跟他走。“我们也要去!”吉森和狗伢都嚷起来,跟着大人后面跑出大门。彦来很高兴他们一起去,一来是铺子离家不远,二来是男孩子应该多一些见识。他心里盘算着,吉森已经满十三岁,狗伢也已经八岁多了,以后准备盖房子有他们可以做的事情。
二房东的妻子姓方名怡兰,人称兰兰,性格开朗,岁数在娟子与罗瑛之间。有一个女儿叫胡芳,小名珍珠,与兰兰同年。男人们一出门,女人们很快就亲近起来,家长里短的攀谈起来。听见她们的谈笑声,另几家的女人也领着或抱着孩子出来与新邻居亲近。她们的言谈举止感染了呆在一旁的几个孩子,很快珍珠就拉着兰兰到她妈妈面前:“妈,她也叫兰兰!”“是吗?我们还同名哪!”怡兰高兴地搂抱着兰兰的额头亲一口。显然,新住户的到来让这个院子增添一份亲热情分。
从第三天开始,彦来又开始去汉正街和汉水码头当挑夫谋生,一大家人要糊口啊。所不同的有两点:第一,白天当挑夫已不是孤单一人,而是兄弟两人,也经常挑着担子与快嘴李擦肩而过,劳累一天回来还有家的温馨;第二,吃过晚饭,彦来云禾兄弟俩再带着吉森狗伢这对小兄弟,一起钻进厂子里那些破砖乱瓦堆里,借着月光挑检比较完整的砖头,或用砍刀和斧头将砌粘的砖体敲打整形。然后将选中的砖头趁黑挑回家去,码放一起。彦来早就知道,这是厂子重建时为清理场地而堆在一起的残渣废料,没人要,也没人管的。
码放的地方人们管它叫渣滓堆,顾名思义这里是堆垃圾的地方,没什么房子与住户,倒是与他们住的地方离得不远不近。形象一点说吧,就像一个“U”字的两个顶点,一个是三眼桥,另一个是渣滓堆,月湖的水将它们隔开。说它不远,从他们住的房子西面的窗户看过去,渣滓堆就在眼皮子底下,除了雨季其它季节有的地方都可以蹚水过去。说它不近,要从路上绕过去,那就得踏出一个完整的U字来。彦来他们选择这个地方堆放,就表明以后就想要在这里盖房,这是彦来第一次来看房时,透过窗户一看到湖对岸这片空地就闪现出的念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眼见那砖堆日渐增高坐大。正当一家人为此而暗自高兴的时候,不幸的事故发生了。那是白天下暴雨傍晚刮大风的一天,在一个两三米高的乱砖堆前,因为连日在一侧抽查挑检已将其外缘掏空,当吉森再抽出一块砖时,就听见堆上响起咕隆隆的声音,在吉森左侧的云禾一眼瞅见堆顶砖块已经朝吉森倒塌下来,他一个箭步窜过去,双手猛一用力将吉森推出两米开外,可是几乎是同时,他的手还没有收回来一个大砖坨子砸到他的左手臂上,紧接着一堆乱砖块接二连三地滚到他的身上,他的身子随砖一起倒下并被砖瓦掩埋了下半身。
“叔叔!”吉森尖叫一声,闻声赶过来的彦来、狗伢立即与他一起迅速将云禾身上的砖块捡起扔到一旁,他们发现云禾左侧的头部、肩膀、胳膊和臀部都被砸伤,最严重的是左手已经见血,因为疼痛左手完全不能动弹。彦来警觉到是否骨折,赶紧找来一截树枝将弟弟的手轻轻捆扎固定起来,然后搀扶他回家,一路上吉森就扶着叔叔的左手。
一到家彦来就去求二房东老胡帮忙找人救治,老胡在本地熟人多,带着彦来连夜外出求医,因为天太晚,彦来答应多出钱才请到一位老骨科郎中来家。经过仔细检查,诊断结果是桡骨骨折,“好在是你们固定及时,我可以给他上夹板。能够恢复的,你们不要担心,但时间会比较长,要注意调养。一两个月以后还要适当地坚持做一些手指、手腕和肘关节的活动。”
罗瑛已经知道云禾是为救吉森才被砸伤的,内心十分感激与愧疚,一直在想着要怎么做才能帮助云禾早些好起来,所以医生一走她就对娟子说不要让云禾去住理发铺子。娟子说:“那当然,我已经和彦来商量好,让他住我们屋,我到你屋里去,彦来带狗伢和吉森去理发铺。”罗瑛说:“让他住我屋吧,他是救吉森受伤的,应该由我来照顾他呀!”吉森也抢着说:“我要和叔叔在一起!”当即就安排妥当,娟子和罗瑛住,服侍云禾躺下歇息之后,彦来就带兰兰和狗伢去理发铺,临行前老胡拿出原来放在库房的一块小破门板对彦来说:“拿去吧,晚上打个地铺。”
第二天刚放亮,罗瑛看娟子姐还没醒她就悄悄起床提着篮子去农贸市场。农贸市场就在理发铺近旁,四周被一座座简易的二层搂的铺子团团围住,往里是几排砖砌的摊位,中间则是一片地摊。兵工厂搬迁后这里的生意远不如以前那么兴隆,罗瑛也是从湘西返回后第一次光顾。她先在市场内转一圈,后来又在几家卖肉的铺子转来转去,一阵挑选之后才买好一堆腔骨就赶紧回家。中午开饭时看到云禾美滋滋地喝汤的模样,她的心里滋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此以后云禾几乎是隔三差五地都能喝到骨头汤。
转眼就到年根,这天彦来去农贸市场买回一点年货,孩子们都盼着过年呢!刚回家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叫:“夏彦来是住这儿吗?”彦来一听口音觉得很熟悉,待走到门口一看,竟是老倪兄弟俩站在门外,这让他十分惊喜,立即迎上去拉住老倪的双手一连几句问话:“你也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家人都回来了吗?”“才回来几天,是趁过年回来串亲戚的。你怎么比原来瘦多了?”老倪看着彦来关心的问。“唉,说来话长,先进屋吧。”老倪进屋先见过娟子和罗瑛,又看看每个孩子。见左手挂着吊带的云禾问彦来:“这位?”“他是我弟弟,手被砖块砸伤的。”
老倪很快就发现房子太小,马上转口:“我弟弟说十分抱歉,拖这么久才给你们找到房子,他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们的。”彦来开口笑道:“给你们添麻烦了。”简单地说明现在的居住情况之后开诚布公地讲:“房子可以不用再租了,我们倒是想盖个简易房子,已经搞到一些砖头。”彦来从窗户指过去“你看,就堆在那边。现在主要是缺房上面的东西,想麻烦你在辰溪替我买些便宜的树皮、竹子和木材,不知行不行?”“啊,盖房子,那好哇!这树皮、竹子和木材那都是小菜一碟嘛!”说完大家都笑起来。“有成堆的存货,回去后就找人尽快给你捎来。”老倪满口答应。“那太好啦,你估算一下,大概要多少钱,总得先付个订金吧。”“说什么话!以后再说吧。”老倪赶忙打住。
春节期间,彦来兄弟俩略备礼物专程前往纸坊给孙师傅拜年,当然,此行是要请孙师傅帮忙的。“师傅,你的腿全好了吗?”一见面云禾就问。“这手怎么啦!?”孙师傅顾不上回答,摸着云禾左手的夹板反问道,等听明白徒弟受伤的缘由后只说一句话:“这房子我帮你们盖!”他现在正带着几个徒弟以此为生,经常有人找他们的,更何况这是云禾兄弟俩!接下来他就仔细地讯问起具体想法:房子多大,分成几间,除了厨房配不配堂屋,都用什么材料……
“房子小一点没关系,但一定要间隔出能住两家人。”彦来要让罗瑛一家人有自己的住屋。“打算什么时侯盖?”最后孙师傅问到开工的时间。“恐怕要等开春以后,估计五六月份吧。”彦来根据老倪给他咬定的运料时间推算“到时我叫云禾来接你们。”临别前孙师傅悄悄对云禾说:“砂浆用料就由我来准备,我的路子多,能搞到便宜货。”“那好,谢谢谢谢!”云禾直给师傅打躬作揖。
阳春三月之后,天气转暖,湘西水运逐渐开始运作。临近四月底老倪来信说备料完毕即将发送,半个多月之后材料终于抵达。送料的还捎来老倪托付的一封信,信中说除区区几根木料以外,树皮和竹子都是他自己的存货,“就算是我对你们一家将有新房子的贺礼吧!”看完信彦来思忖良久,他认真地对家人说:“这批料是雪中送炭,来之不易,它们不比砖瓦久放不安全。”他对云禾说:“你明天就去请孙师傅。”说完他就去找二房东,说好临时租借那两间空房让孙师傅他们住,转身又去和娟子、罗瑛商量给孙师傅他们做饭的事情,最后将狗伢和吉森叫到跟前,嘱咐他们在盖房期间不要走远,“有事会叫你们跑腿的。”
云禾是带着孙师傅一起返回来的,跟随孙师傅的还有六个人,瓦工木工全有。另外车载备料,连掘地上房的工具都已备齐,一到就砌灶台架铁锅,真是要大干一场的阵势。同样,彦来一家人几乎倾巢而出,在这U字路的两端往返奔走,家中只留下兰兰陪着大丫小丫双胞胎姐妹。因为娟子和罗瑛都明白,能缩短一天的工期就能省下一天的吃住费用和工钱。当然,娟子和罗瑛都叮咛兰兰要看好妹妹,特别是小丫。快嘴李每天赶码头这三眼桥是必经之路,知道彦来开始盖房子几乎天天都要过来帮帮忙。
果不其然,不出半个月,就要放鞭炮上房梁了,这天一大早快嘴李就赶过来。这边鞭炮一响,在屋里憋了十几天的兰兰就抱着小丫带妹妹俩跑到房后的湖水边隔岸观望,开始时她一手牵着一个,后来大丫就挣脱手检石子往水里扔。这边房梁刚刚扶正,就听见对岸有人大喊一声:“有人落水了!”只见对岸湖边有个女孩在水中扑腾,岸上还有一个女孩在哭。“小丫!”“兰兰!”娟子与罗瑛同时都认出那是她们的女儿。
喊声未落,只见彦来飞也似的冲到湖边,来不及脱衣就“扑通”一声跳进水中,顾不上湖水的深浅冷暖拼命地向前划去,身后又有孙师傅的两个徒弟跟着划水过来。好在水面不宽,彦来很快就抓到那扑腾的手,抱上岸就托起她的肚子,用手拍打她朝上的后背,与后面跟上来的人一起给她倒水,过一会儿兰兰睁开了眼睛。
也就在这时,彦来听到对岸传来娟子的呼喊:“找大丫!”只见小丫在一旁傻哭,眼睛直直地盯着水面。“啊!”彦来的脑子一下炸了!他猛一转身跳入水中,“水里还有人!”对两个徒弟大喊一声他就潜入水中,四下里掏摸。三个人数次潜水,终于找到大丫,可怜她已经停止了呼吸。“天哪!”彦来抱着湿漉漉的大丫仰天长吼。随着丈夫这一声悲天呼号,对岸焦急万分的娟子一下子晕厥倒地。站着一旁的罗瑛被吓蒙,不知所措。“快掐人中!”快嘴李对她叫一声。孙师傅立即驾车与云禾、罗瑛一起将娟子用车走U字路送回家中。
当娟子苏醒过来时,狗伢和小丫还扒在床头哭泣,而坐在身旁的丈夫两眼神色呆滞,两手紧紧地将大丫死抱在怀里,云禾手拿一床棉被将浑身湿漉漉的哥哥裹起。娟子一把抓住大丫:“我的宝贝啊!”惨叫一声又晕过去。因为下水救人的两个徒弟更衣后已经和孙师傅返回工地,快嘴李急催云禾请医生,而云禾可是从未经历过这种突发事情,尤其是对哥嫂的呆滞与晕厥束手无策。看到罗瑛还在斥责大难不死啼哭不止的兰兰,他于心不忍:“别再责备孩子吧,她也差点丢了命哪!”就问罗瑛“是不是要吉森去请胡老板回来?”“我去求怡兰姐跟他一块去吧,顺便请个医生来看看。”罗瑛担心吉森说不清楚。云禾又去求几位邻嫂帮忙去给工地上的师傅们做饭。
胡师傅很快就赶回来,见娟子已醒过来,他认为不必请医生花这个冤枉钱。“他们两人现在需要的是劝慰,是静养。”胡师傅嘱咐云禾和罗瑛好好照顾哥哥嫂嫂,“工地上的事情我帮你们打点,我那铺子可以关两天门,做饭的事叫怡兰找邻居们去忙活吧。”看看天色已晚快嘴李也没有久留,临别再三劝慰彦来夫妇节哀保重。第二天,云禾带着狗伢一起沿着郭公堤去到龟山脚下一条废旧铁路旁的一处坡地上将大丫安葬。雨林蹲在坟堆前不愿离去,最后虽然叔叔强拉着他的手离开,他也是一步一回头。
前后不过两旬,一座简易的蜗居大体落成。说它“简易”,孙师傅戏言:“除了墙是砖砌的,其它的用料只有房梁勉强算个正品。”是啊,顶无片瓦,地不铺垫,墙未抹灰,十分简陋,但毕竟堂屋两厢各有一间带套间的小卧室,小虽小但都放得下一张床。堂屋后面与厨房相邻还有个储藏室,终归一家人已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窝棚”,但是娟子与罗瑛两人各自揣着的存有丈夫放排所挣之钱的钱袋虽已全掏空,也只付出孙师傅几个徒弟一半的工钱。出于对他们家不幸遭遇的同情,孙师傅与几个徒弟说好另一半的工钱就免了。
就是这二十天,房子有了,大丫没了。钱掏空了,欠债免了。横祸飞灾无情,左邻右舍暖心。不过二十天,人生短暂一瞬,但其间发生的一切既给彦来和娟子留下终身的悲痛,也让彦来一家人感受到温馨而深挚的人情世故。从此以后夏彦来守着众手扶持而起的竹篱茅舍,注视令大丫丧生的夺命湖水,怅然自失这拖家带口离开辰水返回汉水经历的得失荣枯谁来与我评说?感叹苍天赐予的求生之路竟然是:
糊口码头困月湖,蜗居陋屋睡地铺。劳筋折骨窝棚起,横祸飞殃爱女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