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城路上的井盖,做成了古色古香的样子,回纹绕着铸铁一圈圈转开。路是新铺的砂石路,南北长八百多米,两边的老巷大多不到两米宽。巷子深,铺子密,卖吃食的、卖杂货的,门脸都不大,却一家家开着,从早到晚有进有出。天晴的时候,日头从两边的屋檐漏下来,把砂石路面照得发白。走过的人很少低头,可正是这些盖在脚下的小东西,替这条老街撑起了 "城" 的体面。这里本是座长了一千多年的老城,城墙拆掉已经很多年了。它如今靠什么,把日子重新过得像座城?
高平在山西晋城,是座千年古县,古称泫氏,也叫长平,著名的长平之战古战场,就在这一片丹河谷地里。这里被群山环抱,东面七佛山、南面游仙山、北面韩王山,离城不过三五公里,丹河自西北向东南绕城而过,地势平坦,自古宜于居住。城因河谷而兴,也因河谷而久。更远些,当地还流传着炎帝与羊头山的传说。如今人们说它是 "古建博物馆":二十二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千五百七十四处登记在册的不可移动文物,平均每平方公里就有一点七处。城西南深山里的开化寺,大雄宝殿是北宋遗构,也让人想到宋金时期这里就已是建筑文化繁盛之地。这些古建筑散在城外、散在深山,真正聚成一座城的,还是中间这片老城。直到民国时期,它还保存着完整的古城格局,城墙、城楼、鼓楼、文昌阁,一样不少。这些楼阁旧时立在城里,是方位,也是记号,几代高平人就绕着它们过日子。从泫氏到长平,再到今天的高平,名字换了几回,人却在这片河谷里住了上千年。老城里的街巷有 "三街、六巷、九圪洞" 的说法,路路纵横交错,像一张密织的网。
变化发生在解放后。城墙、鼓楼这些老建筑相继被拆毁,一座围在墙里的城,从此没了墙。加上后来无序发展中的私搭乱建,老城的肌理一点点受损,巷道破败,房屋残损。人还住在里面,日子却越过越将就:家里没有下水道,生活污水直接排到路上;一下雨,沿街的铺子就进水。在古城路开店的曹世雅记得清楚:"每年下雨,年年都被淹,淹得店里都是水。" 冬天更熬人,家家烧散煤取暖,巷子里飘着煤烟味,还得防着煤气中毒。那时新建的小区都通了集中供暖,唯独老城区,还是一家一户守着散煤炉子过日子。墙没了,楼没了,剩下的人还住在里头,把将就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住在城里的人,过的却是最不像 "城" 的日子。
转折是从一件件小事开始的。2018 年,高平出台清洁取暖三年攻坚方案,到年底,老城区的供暖和供气全部接通,烧了多年散煤的人家头一回用上天然气。煤机小区的宋志芳说:"以前做饭就是用的电,现在接上天然气以后,方便也实惠。" 通了气的头一个冬天,巷子里的煤烟味淡了,出门也不用再惦记炉子。第二年,古城路整体铺装修复,供水、排污、照明、通讯一并升级,地下管道铺成上下错层;施工那阵子,工作人员现场办公,一户一户上门做工作。地下的管网是 "里子",地上的街巷建筑是 "面子",一样样换了一遍:老建筑修旧如旧,路面从青石换成砂石,保留了旧时风貌,也图个走路踏实,井盖也做成古色古香的样子。再往后,商贸饮食街起来了,公厕、口袋公园补齐了;正在修缮的高平大礼堂,建成后将重现往日风采,成为大家集会、演出的地方。政府有句话说得实在:新城要新,老城也要新,十余万老城居民的生活品质同样需要提升。十年过去,老城人的日子,从 "将就" 变成了 "讲究"。
城墙拆了,城没有散。今天的古城路,铺着新路,路边的老巷里有人家、有铺子、有烟火气,天光斜斜地照在旧房和新房之间。老城要寻的,从来不是把城墙重新砌起来,而是让住在墙里的人先把日子过舒坦。一座城的 "新",说到底,是里头的人肯不肯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老城更新到最后,更新的其实还是人的日子。路还是那条路,住的人还是那些人,可脚下的路、屋里的气,都换了新的。从这条八百多米长的路上走一遍,会明白这层意思:每一座被拆掉过城墙的老城,大约都要用各自的方式,替留下来的人重新找一条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