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铺子开在城中村最深处,招牌都没有,就门口挂了个生锈的铁皮桶。街坊邻居只知道我收废品,隔三差五拎点纸壳子、旧书报来卖。但真正的主顾,是那些半夜敲门的人。
他们来卖的,是情绪。
“老板,收‘委屈’吗?”门口站了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歪着,眼眶红红的。我让他进来,递了张纸巾。他坐下,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玻璃罐子,拧开盖。“你对着罐子说,说完我就收。”
他断断续续讲了半小时。无非是公司里背了黑锅,上司抢了功劳,回家老婆嫌他没出息。讲完,他盯着罐子看,里面多了团灰白色的雾,慢慢凝成颗珠子,指头肚大小。
“多少钱?”他问。
“不收钱,”我把罐子盖拧紧,“你拿样东西来换就行。”
他愣了。我指指他手腕上的表:“这个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摘下来放柜台上。我把表推回去:“不是现在。等你哪天觉得,没这块表也能活了,再拿来。”
他走了。我把那颗“委屈”倒进一个更大的坛子里。坛子里已经有几百颗了,红的愤怒,黑的绝望,绿的嫉妒,五颜六色,像一坛子玻璃弹珠。
第一个来卖情绪的是个老太太。那年冬天特别冷,她裹着棉袄站在门口,说想卖“恨”。她恨她儿媳妇,恨了二十年。我让她对着罐子说,她讲了三个钟头,从儿子结婚讲到孙子出生,每一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讲完,罐子里多了团黑得发亮的东西。
“您拿什么换?”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把银锁。孙子满月时打的,儿媳妇嫌土,没给孩子戴过。
“这个行吗?”她问。
“行。”我收下锁,把罐子封好,搁在架子上。
第二天她儿子找来了,说老太太老年痴呆,走丢了。我说她昨天来过,但已经走了。儿子要报警,我拦住他,从架子上拿下那个罐子。
“你妈把‘恨’卖给我了,”我把罐子递给他,“现在她脑子里只剩你媳妇的好,你信不信?”
他半信半疑把罐子带回家。过了一个月,他拎着水果来找我,说老太太回家后,突然对儿媳妇特别亲,婆媳俩现在天天一起买菜。
“那罐子呢?”我问。
“我打开闻了一下,”他挠挠头,“啥味儿没有,就一股子老樟木箱子味。我媳妇说,跟她奶奶身上的味儿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架子上那把银锁,正泛着光。
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有卖“孤独”的程序员,卖“愧疚”的货车司机,卖“不甘心”的退休老师。柜台上堆满了他们留下的东西——戒指、钢笔、火车票、半包烟。每一件都是他们身上最沉的那块石头。
直到那天晚上,来了个年轻人。
他穿一身黑,帽子压得很低,站在门口不进来。
“收‘活着’吗?”他问。
我抬头看他。他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发紫,手腕上隐约有道疤。
“那玩意儿不收。”我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为什么?”
“收了你拿什么活?”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第二天我又看见他,坐在马路对面花坛边上,盯着我铺子看。第三天、第四天,天天来。
第五天,他进来了。
“我想卖‘过去’,”他说,“所有的。全部。”
我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拿出个最大的罐子。比之前所有罐子都大,像个小水缸。
“往这里头说,”我把它推过去,“说完了就没了。”
他讲了很久。从小时候挨打,讲到学校里被孤立,讲到第一次自杀没死成,讲到昨天又站在天台边上。讲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罐子里那些情绪,没有凝成珠子。它们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混沌的雾,在罐子里翻滚、旋转,最后慢慢沉淀下来,变成透明的清水。
“没了?”他看着罐子,有点不敢相信。
“没了。”我把罐子盖拧上,封了蜡。“你拿什么换?”
他摸了摸身上,什么都没有。“我没什么值钱的。”
“你有,”我指了指他胸口,“你还有心跳。”
他愣住了。
“我收你一分钟的心跳,”我说,“就一分钟。这一分钟里,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就听你自己的心跳。一分钟之后,你把心跳拿回去,把罐子里的清水倒掉。倒哪儿都行,下水道也行,花坛里也行。”
他坐在那儿,把手按在胸口。一分钟很长,长到他哭了出来。一分钟又很短,短到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就说时间到了。
他抱着罐子走了。第二天,我把柜台上那些戒指、钢笔、火车票、半包烟全烧了。烟顺着烟囱走,灰落在城中村的巷子里,被风一吹,干干净净。
那个年轻人再没来过。但我在花坛里埋了颗种子,就是那天他倒水的地方。昨天它发芽了,不知道是什么花,叶子油绿油绿的,看着挺精神。
柜台底下还有几个空罐子。门口那个生锈的铁皮桶,还在等下一个主顾。
半夜的时候,偶尔还会有敲门声。
我泡好茶,摆好罐子,等着听下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