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好,接下来我要讲的一切,或许你只愿意相信它是一个逗乐、解闷的故事,却是我穷尽一生获得的“高光”时刻。我敢说,没人会有这样的经历,就像没有人经历从鬼门关回来一样。我边说,边拨弄着额间灰白的碎发。
不管你们怎么判我,我都不认为我错了,即便按世俗定义来说,我是有罪的。也许,明天我就要被行刑了,我本可以什么都不必对你说的,但我偏偏——哦,我顿了顿,笑着说,或许冥冥之中,我就在等待着这一天!
我原本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老老实实一辈子,结婚生子,把孩子养大,而后继续给孩子带他们的孩子。一辈子无风无浪、安安稳稳的,像一粒浮尘,不会给时代留下一道痕迹,哪怕是小小的划痕。
要不是嫉妒我表妹找了份好差使,加上孩子出生急需用钱,我也不会托我姨妈找关系,进入那家公司。听说是集团大公司,背靠大资本,福利待遇极好,工作时间弹性灵活,正适合我这种孩子还小的宝妈。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工资极低,但强在福利待遇不错。于是,我甚至都没有多考虑几天,当天就去见了分公司的老板马经理。令我没想到的是,马经理是个女的,手上管的也就六七号人,平时业务繁杂,也没有什么油水。
不加班是不可能的,但好在并不多,但加班费少的可怜。平日里,马经理就靠做假账报销一些费用,把自己贴补得又肥又圆,还处处往自己脸上贴金,说自己是“压力大的肥”。她身高只有一米五,但人确是精明的。依附她的人,她多给些补贴,跟她对着干的,往往还要被扣钱。
我一开始并不知情,总部大老板很少来我们店里,所以公司的事,基本是马经理一个人说的算。但好巧不巧,我被分在了她对家的手下做事。马总手下有个刺头叫林媚儿,也是总部大佬的力捧新人。两人共事以来,一直闹矛盾,每每都要我从中传话。
作为新人,我能怎么办,一边是要拜行入门的“师傅”,一边是顶头上司,两边我都得罪不得。林媚儿也觉得这不是办法,思虑再三,她向总部申请去新店拓展市场了。留下我,处境更为艰难。
林媚儿一走,我就被安排接替了她的工作,负责楼盘小区总体卫生、绿化、垃圾清运等日常琐事。一开始,真的有点应接不暇,但慢慢也就适应了。
看着我做得越来越顺手,跟同事的关系也越来越好,特别是有回,林媚儿居然在总部提到了我的名字。这个事,对马经理来说,并不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即便,我再三声明是马经理指导有方,但懂的都懂。
有天,新来的小芳和我开玩笑说,要是我是公司的经理就好了。这句话似乎被人传到了马经理的耳朵里,马经理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把一个外地的老员工炒掉了。
这个老员工原先是林媚儿招聘来的,做事踏实肯干,一度得到过优秀员工奖。不过是前些日子做事的时候,摔折了胳膊,休养了几天。马经理直接就向总部打了个报告,把他开了。
事后我才知道,那个老员工一直很怀念林媚儿,时常说她的好话,估计又给马经理听进去了。而被她这么一搞,我要再找员工就没那么容易了。
年终工作考评在即,新员工同等工资干不了那么多活,而且要提加班加薪更是不可能。年终考评不过,马经理就要行使末位淘汰制,将我踢出公司。
没办法,我只得将我的工资拿出一部分贴补新员工,可新员工还是干不了多久就辞职了。就在这时,马经理又要我去叫原先被辞的老员工腾宿舍。我说这边新的员工还没着落,她完全不理会,说这是林媚儿留下的“余孽”,你接了她的班就得去处理好,别到处找理由,不能做直说。
我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老员工的宿舍楼,说是宿舍楼,其实就是公司租的一幢老旧的居民楼,只有四层高。最上面一层是教会唱诗班的“明道堂”,因此也被叫明道楼。
到那里的时候,唱诗班的圣诞颂歌传了出来,在我听来就是“鬼哭狼嚎”。我走进白口铁做的大铁门,发现门没关,里面黑黢黢的,只有微弱的豆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一点点,还有不知哪来的风,吹过狭长的楼道,发出似冤魂般的呜咽声。
我之前只来过一次,还是跟着林媚儿过来给老员工发福利。这个老员工简直以公司为家,逢年过节都不回去。不过,林媚儿一走,老员工的福利就自动终止了。听说,都被马经理私吞了。
“沙沙沙……”隐约间,我听到了挖地的声音。再往里走,我看到了骇人的一幕,一个老大的蛇皮袋子被扔在一旁,盖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头发披散着,从衣服和那双赭红色“恨天高”,我一下子就猜出来是马经理。
我不禁发出惊恐的声音,这下惊动了老员工,他慌忙往后看,猛地转身举起了铲子。我双手挥舞着,惊恐地呵斥道:“老周,你要干嘛!”老周看着我,缓缓地放下了铲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本来想转身就跑,但不知哪来一股子邪风,把外面的大铁门带上了。
我强装镇定,从他那沾满油污的柜子里掏出了一包“利群”,对他说:“先抽口吧!压压惊!”他接过烟,颤巍巍地点了一支。
他见我没跑,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子,小声地说:“这个马经理真不是个人,我都答应说找到房子就搬了,她非要亲自看着我搬走。”边说,边点了点地上那坨肥肉。
“我一直在求她,求她给我一条活路,这个活我干好多年了,从来没出过错,不过是摔折了胳膊,等好了,我还能和以前一样卖力的,但她欺人太甚了——”说到这,他哽噎了。
我把蛇皮袋往下拉了拉,想测测她的鼻息和颈动脉。但在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可以感觉到,人已经凉透了。隐约间,我发现她脖颈上有道手指印,看样子是被掐死的。
我异常平静,扭头看了一眼他挖的坑,已经有一米多深了。我说,你不要慌,新招聘的员工明天不来了,你接替继续干下去。先把她埋里面,埋深一点,埋完了以后,把那张桌子挪过来,一切照旧。今天晚上,你也不要住这里了,先去附近的旅馆住。我转给你点钱,你先不要跑,你跑了很快就会被抓住的。
相反,你只要不跑一切听我指挥,你就能活着,说不定还能回老家。老周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这个年近六旬的老人,落泪了。
我说,把她的衣服脱下来。他愣了愣,我说,外套,外套脱下来,还有她的假发,小心点!别扯坏了……
我转身打开铁门说,我先出去一会,待会再回来,你先把你后面的通风窗拆下来。别乱跑,放心,有我在,一切天衣无缝。
踏出门口那一刻,我无疑是兴奋的,虽然我对马经理的恨不至于去杀了她,但真有人杀了她,我还是高兴的,我甚至希望她被杀的事,在我的布局下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很快,我在附近的杂物堆,找到了被人随意丢弃的水泥和沙子。我把这些装进了蛇皮袋子,接着回到老周家,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老周就把她放进了深坑,接着一铲子一铲子地把土重新掩埋,又在最外面抹上了水泥。做完这些,已到半夜,我们从后窗钻了出去。
我一如既往的对家人说是加班,但婆婆除了怪我找的工作,事多还不挣钱外,根本没在意我身上的泥污。老公一如既往地又加班了,美其名曰“增加收入”,不过是陪客户喝酒。
不回来也好,回来也只会倒头就睡。我一进屋,宝宝就醒了。如果说,前几个小时是如过山车般的刺激,现在更像是回到现实的无奈。又熬到很晚我才睡,但刚躺下没一会,老公又回来了,宝宝又被吵醒了,我简直要抓狂。
但此刻,我出奇地平静,因为我知道未来几天,会有大事发生,我的人生也会发生巨变。想到这些,我变得无比兴奋,仿佛一潭死水,忽然间投下了一块巨石,泛起层层涟漪。
她死的正是时候呐。我暗自窃喜,很快又把宝宝哄睡着了。老公看我居然没发脾气,酒醒了一半说:“咋了,大半夜的,怎么还笑起来了。”我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是上翘的。听他这么一说,我皱了皱眉,背过身去,说:“快睡吧!”
接下来的一切,进展得相当顺利,我觉得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不会留下任何破绽。老周忐忑地住了一晚旅馆后,第二天真就又回到岗位上了。
我顺利通过总部年终考核,而马经理的手机再也没拨通过。一开始,大家都没在意,因为她不止一次说自己手机丢了,搞失联。所以,大家都以为她出去接私活了,没一个敢说实话。
直到她的儿子和前夫过来,我们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可我一点也不慌。经调查,马经理消失的那天去找老周了,而那天晚上,在明道堂有人看到我也去了。
没错,我是去了,可后来马经理走后,我也走了呀。我解释说是被马经理叫去一同让老周搬家的,但是老周不同意,于是,马经理就叫我去买点东西回来,我就买了很多土特产和日用品之类的,而后就走了,不知道后面他们谈得怎么样。
事实上,后面有人也看到了老周恭恭敬敬地送马经理出的门。但有关部门,还是想找老周问问,可老周好像消失了一样,不知道去哪里了。
马经理失踪后,林媚儿临时兼职她的位置,日常事务还是我负责。所以,我借着马经理的名义,做了一笔账,顺利拿到一笔钱给了老周,叫他不要说出去。老周感谢了一番,头也不回地就奔向车站了。
林媚儿看我日常工作做得不错,向总部建议我接替了马经理的位置。我手中的权利也进一步变大了,但是我并没有像马经理之前那样,做假账搞钱,收买上下人心,而是把公司当家,杜绝了这类事件再次发生。
总部有些领导欣赏我,有些觉得我不懂事,没有马经理会来事儿。林媚儿也不时提醒我,要多跟上面走走关系。没办法,我只好辞职回家。
恰逢经济不景气,老公也被降薪,婆婆看着我把好好的工作辞了,心里十分不解,叫嚣着要让老公同我离婚。我被逼无奈,只好嚷嚷道,不是我不想好好干,因为我参与杀人啦。
这一说,不要紧,惊得婆婆瞳孔放大,把孩子从我怀里拽了过去。老公也被惊到了,但随即又反应过来,对我大声吼道,你个疯婆子,我早就察觉你不对劲了,你就是被我们家惯出来的臭毛病!——
没多久,我就离婚了。孩子归前夫,这下都归婆婆带了。婆婆越想越不对劲,她把我的话到处传,可没有人相信。她又把这事打给“社会新闻眼”栏目组,这引起了栏目组浓厚的兴趣,他们特意采访了当事人的儿子,可她儿子对此并不感兴趣,他觉得他妈消失,是个好事。因为他妈消失了,他就可以不被亲妈威胁压迫,去找对他更为开明的父亲了。
接下来,又采访了当事人的前夫,可被拒绝了。据小道消息,当年马经理离婚是因为巴结总部领导,而给前夫戴了绿帽导致的。所以,马经理作为独女,且父母早逝,真没人关心过她。以至于,她一心扑在工作上,即便加班到深夜也没人过问。
我早就看明白了这点,所以,当老周干掉她那一刻,我知道要她消失,并没有那么难。坏就坏在栏目组,咬紧了这个失踪案,像狗儿追着肉,一点也不松口,一直追到了老周的老家。
没想到,改头换面的老周还是被人认出来了。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承认,对于我一人分饰两角,成功逃脱追查,我很得意。但很快,我就发觉,这件事也挺无聊的。
特别是她就这么死了,她本可以因行贿、亏空公款被捕的,在监牢里渡过她的后半生,我就那么样让她清清白白地消失了,实在是有点可惜。可我又能怎么办呢?看着她耀武扬威,等着她自取灭亡吗?不,不,也许我不该帮着老周干这脏活,那么等着老周就是毁灭了。
“人常说,好人也有干坏事的时候,我以为你会为你犯下的罪,真心忏悔,但没想到——或许,你应该好好想想你的家人,比如,你年幼的孩子……”坐在我对面的记者,突然眼眶发红,眼角充斥着鲜红的血丝。
对此我很惊讶,我有点困惑。还没等我回过神来,记者合上笔记本走了,摄影师也匆忙收起镜头,转身追了过去。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突然觉得那个记者有点眼熟——啊?——是他?!不,为什么?我躲了那么多年了,藏了那么多年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上一秒,我还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卖弄着,下一秒,我就被他无情地抛弃了——远处,在郊野的基督堂传来了圣诞颂歌,我扶着栏杆咒骂着,我咒骂自己的愚蠢,咒骂自己的无能,但这些污言秽语很快被湮没在狂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