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镇那位老房东来信的时候,谢砚正在院子里晒画。
信是托人捎来的,牛皮纸信封上写着"谢娘子亲启"。谢砚拆开看了,说是书铺后面的小隔间里还留了些她没带走的东西,问她要不要,若要的话派人送过来,若不要他就替她处理了。
谢砚想了想,搁下信纸对沈梨说:"我想回去一趟。有些东西,我想亲手拿回来。"
沈梨正在给石榴树浇水,闻言放下水瓢:"我陪你去。"
清溪镇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街、白墙黑瓦、桥下的水悠悠地流。谢砚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在这里住了十年,每一块砖都认识她,可她从来没把这里当过家。家是落梅巷,是石榴树,是沈梨等着她的那扇门。
老房东把钥匙给了他们,让他们自己进去收拾。
书铺的后间不大,一张窄床、一张旧桌、一只木箱。谢砚蹲在木箱前面打开箱盖,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码着——几本旧书、一沓画稿、几件换洗衣裳。最底下压着一个油布包,她小心地抽出来,解开层层包裹。
里面是那幅画。
熙宁三年春天,清风茶棚,她第一次替沈梨画的像。画上的少年侧身坐在窗边,窗外雨丝如织,柳枝低垂。他的睫毛翘翘的,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右眼角下方那颗小痣被画得格外精细。
谢砚捧着那幅画在床沿上坐下来,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面。十几年了,画纸边角有些卷了,墨色也比从前淡了些,可那少年的眉眼还是鲜活的,像是随时会从纸上抬起头来,对她说"我叫故里"。
沈梨蹲在她身边凑过来看,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画你还留着?"
"从头到尾贴身带。后来怕弄坏了,就包好了收在箱子里。"谢砚把画递给他看,"你那时候真小,脸圆圆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只小鹿。"
沈梨看着画上自己年轻的样子,也笑了:"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我当时哪长这样。"
"就长这样。"谢砚理直气壮,"我画的还能有错?"
沈梨把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纸背上有几行小字,是谢砚的笔迹,墨色比正面深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他凑近了看,上面写着:"熙宁三年春,初见故里于城南清风茶棚。彼时不知其名,然目光相触,心已动矣。后十余年间,辗转千里,此画未离我身。愿终有一日,携此画归长安。砚记。"
沈梨看着那几行字,抬头看谢砚。她坐在床沿上,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画纸的边角,表情里有种淡淡的、历经岁月之后的平静。
"你写过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我又不用什么都告诉你。"谢砚抬眼看他,嘴角带笑,"万一你没等我呢?万一我带着画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娶了别人呢?那我总不能让你看见我写了这些,多丢人。"
沈梨的喉头梗了一下。他把画小心地放回油布包里包好,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会娶别人。"他说,"我等人,不管等多久,等的都是一个人。等不到就一直等,等到死为止。"
谢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有这些年攒下来的一点一点融化的冰。
"知道了。"她说,"画收好了,咱们回家吧。"
他们把书铺收拾干净,跟老房东道了别。临走前谢砚站在清溪镇的桥头上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年的小镇。杨柳依依,桥下流水依旧,一切都和她来时没什么两样。可她走的时候,心里装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太多太多。
回程的路上他们走得不快。沈梨背着包袱,谢砚手里攥着那个油布包,两个人沿着官道慢慢走。春末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路边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走到第三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家小客栈歇脚。夜里沈梨睡不着,下了楼在院子里坐着乘凉。谢砚也跟着下来了,在他旁边坐下,把那个油布包放在膝盖上。
"我想把这幅画挂起来。"她说。
"挂哪儿?"
"挂咱们屋里。床头也行,堂屋也行。每天都能看见。"
沈梨看着她,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皎洁。他轻声说:"好。回去我就找木匠做个好框子,装裱起来。"
谢砚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夜风轻轻的,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忽远忽近。
"沈梨,"她忽然开口,"等咱们老了,这幅画也还挂着。"
"嗯。"
"到时候画纸都黄透了,墨也褪了,可咱们还能记得那天茶棚里的事。"
"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的。你坐在窗边,雨打在柳树上,你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睫毛上有水雾。"
谢砚笑了一声:"我也记得。你背着画箱进来的时候袖子湿了半边,头发上沾着雨珠,看着我的时候傻愣愣的。"
"我哪有傻愣愣的。"
"就有。"
两个人靠着客栈廊下的柱子拌了几句嘴,拌着拌着都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惊起草丛里的几只萤火虫,星星点点地飞起来,在夜色里拖出几道细碎的光痕。
谢砚把那幅画又拿出来看。月光把画上的少年照得眉眼清晰,他微微侧着身,嘴角带着那个让她记了十几年的笑。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画纸上他的脸颊。
"等你老了,"她对画上的他说,"我也给你画画。"
沈梨在旁边说:"可我现在就老了。"
"你才多大就老了。"
"等你等老了。"
谢砚斜了他一眼,然后把画收好,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嘴贫。"她说,"睡觉了。"
沈梨低头看着她闭上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忍着笑没出声。夜风把远处田里的蛙鸣送过来,和着墙角蟋蟀的叫声,奏出一支懒洋洋的小夜曲。
他把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靠着柱子也闭上了眼。
月色很好,风很轻,身边的人呼吸均匀而绵长。沈梨迷迷糊糊地想——这就够了。这辈子能有一天像今天这样,跟她一起坐在月光下看一幅旧画、说几句闲话、等一个漫漫长夜慢慢过去,这就够了。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