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19日,周日。
早晨,散步,发现小区里那棵杏树今年挂果比晚年多,树说不上高大,枝叶却蓊郁得很,满树的青杏便藏在叶底,若隐若现的,像怕羞的村女,不肯轻易见人。那绿是极嫩的,嫩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皮上还蒙着一层极细的绒毛,毛茸茸的,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小时,老家院子里也有一一棵杏树,每年这个时候,我常常仰着头看,看得脖子酸了,便搬了凳子来,攀上去摘。母亲总在屋里喊:“还没熟呢,酸哩!”我却偏不信,摘下一颗,在衣角上蹭蹭,便往嘴里送。
那一瞬间的滋味,至今记得清楚——先是牙齿被硬邦邦地顶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尖锐的酸从两腮直窜上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着舌尖,整个口腔都痉挛了。我皱着眉,眯着眼,口水便不由自主地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母亲在旁看着,笑得弯了腰:“说了酸,你偏不听。”我却执拗地又摘一颗,再尝,仿佛要跟这酸味赌个输赢似的。
这大约便是童年了——明明知道是酸的,却偏要亲自尝过才肯罢休。
后来读书,读到“梅子留酸软齿牙”,不禁莞尔。古人也是尝过这滋味的。只是古人懂得欣赏这酸,芭蕉分绿,柳花戏舞,闲居无事,便能从酸里品出初夏的况味来。我那时却只知道酸,纯粹的、不掺杂质的酸,酸得人龇牙咧嘴,酸得人涕泪交流。
成年以后,便不再做这种傻事了。路过水果摊,看见青皮的杏子,牙齿先就软了,口水也涌上来,却绝不会买。人长大了,便学会了趋甜避苦,学会了精明地算计。甜的,熟的,软烂的,才是好的;青的,硬的,酸的,便避之唯恐不及。生活教会了我们选择,却也让我们失去了些什么。
这几年老家也搬迁了,把那棵杏树移到了新院子里,今年挂果也比往年多,也是那样绿,那样小。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执拗的孩子,便伸手摘了一颗。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咬下去,而是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那绿真是好看,像上好的翡翠,却又比翡翠多了些生气;绒毛在光下亮晶晶的,仿佛每一根都含着露水。我轻轻咬了一口,酸,依旧是酸的,却不像记忆中那样猛烈了。许是杏树老了,许是我老了,这酸味竟柔和了些,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和一点点青草的香。
口水还是流了出来,我却慢慢嚼着,让那酸在舌尖上化开,一点点品着。忽然明白,这酸里藏着的,是整个春天向夏天过渡的秘密,是阳光、雨水、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生命最原始的青涩模样。
现在想来,青杏的酸,大约是一种启蒙。它教会我们的,不只是酸这种滋味本身,更是如何去承受一种尖锐的、不妥协的味道。就像人生里那些不得不咽下去的苦楚,那些青涩的、未成熟的岁月,当时觉得难熬,过后回想,却别有一番滋味。
如今我站在杏树下,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仰头张望的孩子。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急着把所有的青杏都摘下来,也不再急着尝遍所有的酸。我就这么站着,看着满树的青绿,让口水自然地涌出来,又咽下去。这大约便是成长了——不是不再觉得酸,而是学会了与酸和平共处,甚至从酸里品出些甜来。
杏子总会黄的,软的,甜的。可我却开始偏爱这青涩的时节了。因为青涩里藏着可能,藏着期待,藏着一切尚未发生的美好。而成熟,有时候不过是腐烂的另一种说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