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战报如同被冰封的河流,在漫长的冬季里断断续续、时好时坏地传回京城。每一份都带着边关凛冽的风雪气息和浓重的血腥味,牵动着朝堂上下无数人的心,更牵动着深宫中那位帝王的每一根神经。
朔风城解围了,代价是抚远军折损近半,主将重伤。赤烽关守住了,但关墙被狄人的投石机砸出了数道巨大的缺口,守军伤亡惨重。碎叶城……几经拉锯,血流成河,终于在开春前,被一支奇兵突袭夺回,但城池已成一片焦土,十室九空。
肖珏的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战报上。起初,是“君后率军驰援朔风,激战三日,狄人退却”;接着是“君后督师加固赤烽关防,亲冒矢石,士卒用命”;然后是“君后定计,遣偏师迂回断敌粮道,碎叶敌军自乱”……字里行间,不见华丽辞藻,只有冷硬的战况描述,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在前线运筹帷幄、身先士卒、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的统帅形象。
朝堂上的气氛,随着这些战报,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最初,当沈赫言力排众议,任命肖珏为“北境行军大总管”时,质疑与反对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奉天殿的屋顶。“败军之将,岂可再掌兵权?”“君后干政已是逾制,何况涉足军旅?”“此乃置江山社稷于儿戏!”……种种非议,甚嚣尘上。
沈赫言以铁腕压下了一切反对,甚至当庭处置了几个言辞最为激烈的官员。但人们心中的疑虑与轻视,并未真正消除。不少人都抱着一种近乎恶意的观望态度,等着看这位靠着“君宠”上位的“君后”,如何在真正的战场上再次折戟沉沙,闹出更大的笑话,甚至……葬送更多将士的性命,好让皇帝陛下彻底清醒。
然而,战报送来的,是一次次艰难却切实的捷报,是防线逐渐稳固的消息,是敌军攻势受挫的讯息。肖珏用他在北境冰天雪地中淌过的血、受过的伤、熬过的夜,以及那些行之有效的战术与决断,一点点,艰难地,扭转着战局,也扭转着人们对他的看法。
质疑声渐渐低了,观望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当碎叶城收复的消息传来时,奉天殿内甚至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低的赞叹。那些曾经激烈反对的老臣,看着战报上“君后亲率死士,夜袭敌营,斩首敌酋”的描述,神色复杂,久久无言。
冬去春来,又至盛夏。北境的战事,在经历了一个漫长而血腥的拉锯战后,终于随着狄人联军内部出现裂隙、粮草不济,而逐渐显露出颓势。大周军队在肖珏的指挥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开始发动反攻。
七月初,最后一份决定性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入京城。
“北境大捷!狄王重伤遁走,西羌、回鹘请和!北境三镇已复,残敌肃清!”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传遍皇城,也点燃了整个京城的欢腾。压抑了近一年的阴霾,被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一扫而空。
奉天殿内,沈赫言手握这份染着风尘、却字字千钧的捷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冕旒珠帘后,那双总是深邃冰冷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捷报上的字迹,也映出旁人难以窥见的、如释重负的波澜与深藏的、滚烫的悸动。他保持着帝王的威仪,缓缓宣读了捷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振奋的力量。
满朝文武,在这一刻,无论曾经对肖珏抱有怎样的偏见与敌意,都无法抑制地露出了振奋与钦佩的神色。保家卫国,开疆拓土(至少是收复失地),这是浸透在每一个士人骨血里的最高功业。肖珏用一场实实在在的、挽狂澜于既倒的大胜,证明了他不仅仅是一个“幸臣”,更是一个有能力、有胆魄、有功于社稷的统帅。
那些曾经弹劾他“败军之将”、“不堪大用”的御史,此刻面红耳赤,低头不语。那些曾质疑沈赫言任命的老臣,也抚着胡须,神色复杂地交换着眼神,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就连一向与肖珏不对付的某些武将,也不得不承认,此番北境之战,调度有方,指挥若定,非熟稔军务、胆识过人者不能为。
胜利,是最好的辩词,也是最硬的底气。
捷报传来十日后,北境大军班师。
凯旋之日的盛况,堪称国朝数十年来之最。自城门始,到宫门止,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震天动地。得胜还朝的将士们,甲胄虽沾染风尘,却个个挺胸抬头,士气昂扬。队伍最前方,那面代表“北境行军大总管”、也象征着“君后”身份的玄底金纹大纛,在夏日的阳光下猎猎飞扬,耀眼夺目。
大纛之下,肖珏一身银甲未卸,外罩着一件略显陈旧的玄色披风(那是他出征时沈赫言亲手为他系上的),端坐于骏马之上。近一年的边关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皮肤黝黑粗糙了些,下颌线条更加硬朗,眉宇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也淬炼出一种经过血火洗礼后的、沉静而锐利的锋芒。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望向前方宫城的方向时,深处跳动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越过巍峨的宫墙,仿佛已看到了那个站在最高处、等待他归来的人。
奉天殿前,汉白玉广场。沈赫言率文武百官,亲迎凯旋之师。
他穿着最隆重的帝王衮服,冕旒垂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威仪天成。只是,那双向来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黑眸,在遥遥望见那面玄底金纹大纛和旗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终于难以抑制地,泛起了清晰的、汹涌的波澜。
队伍在广场前停下。肖珏翻身下马,动作因为长途跋涉和旧伤而略显凝滞,却依旧稳健。他解下佩剑,交给身后的亲卫,然后,一步一步,朝着御阶之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走去。
步伐沉稳,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敬佩,复杂,感慨,还有一丝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
肖珏在御阶之下停住,撩起战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粝,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广场:
“臣,北境行军大总管肖珏,奉旨征讨北狄,幸不辱命!今狄首远遁,盟约请和,北境已平,特向陛下复命!”
沈赫言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被晒黑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未散的疲惫与那抹炽热的光,看着他甲胄上尚未擦拭干净的战尘与隐约可见的破损……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腾汹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沉静的、却带着不容错辨力量的话语:
“爱卿辛苦了。平身。”
肖珏依言起身,抬头,目光终于与沈赫言相遇。
四目相对,刹那间,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仪仗、人群都模糊褪去,只剩下彼此眼中那个历经生死、跨越漫长分离后,终于再次清晰相对的身影。
沈赫言看到了肖珏眼中的血丝,看到了他消瘦却更显坚毅的面容,也看到了那深处毫不掩饰的、如同归巢倦鸟般的依赖与思念。而肖珏,则在沈赫言那看似平静的帝王威仪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欣慰,以及那竭力克制却依旧泄露的、失而复得般的激动。
没有过多的言语,甚至没有更多的动作。但这一眼,已胜过千言万语。
接下来是冗长却必要的凯旋仪式,献俘,祭告天地宗庙,犒赏三军……肖珏作为主帅,自然站在最前方,接受着百官或真心或复杂的恭贺,应对着繁琐的礼仪。
仪式间隙,一位须发皆白、素以刚直闻名的老翰林,颤巍巍地走到肖珏面前,深深一揖。他是当初反对最激烈的人之一。
“老臣……昔日多有冒犯,目光短浅,不识君后大才。今日北境大捷,山河得保,全赖君后之功。老臣……惭愧,拜服。”老翰林的声音带着真挚的感慨与敬意。
肖珏连忙侧身避过,伸手虚扶:“李老大人言重了。守土卫疆,乃臣子本分。此番取胜,是将士用命,陛下运筹之功,肖珏不敢居功。”
他态度谦逊,言辞得体,全无得胜后的骄矜,更让周围众人暗自点头。
另一位与肖珏曾有“投壶之谊”的年轻武将,也挤过来,兴奋地拍着肖珏的肩膀(在意识到场合后又赶紧缩手):“君后!您那手夜袭碎叶,断敌粮道的计策,真是绝了!末将在后方听得心痒难耐,恨不得也跟去杀个痛快!”
肖珏看着他年轻兴奋的脸,仿佛看到了曾经在北境的自己,眼中也染上笑意,低声道:“有的是仗打,急什么。先把本事练扎实了。”
年轻武将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崇敬。
类似的情景,在仪式前后不断上演。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揣测、敌意,似乎都被这场实实在在的胜利和肖珏本人表现出的能力与气度,悄然化解、扭转。就连太后宫中都特意派人送来赏赐,虽未多言,但那态度,已与昔日提及选秀时截然不同。
当所有仪式终于结束,夜色已深。沈赫言摆下庆功宴,款待有功将士。宴席盛大,宾主尽欢,但沈赫言和肖珏都只略略应酬,便寻了借口,提前离席。
回到西苑时,已是月华如练。
屏退所有宫人,关上寝殿的门。那身沉重华丽的帝王衮服和沾染风尘的将军铠甲,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没有外人在场,两人之间那层被礼仪和身份隔开的薄膜,瞬间消融。
沈赫言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猛地将肖珏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紧得肖珏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确认他的真实存在。
肖珏也用力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沈赫言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清苦的药草气息,感受着他胸膛下剧烈而真实的心跳。近一年的分离,边关的朔风、血火、生死一线的紧绷,以及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心脏的思念与担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安放的归处。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拥抱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与颤抖。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两人渐渐同步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赫言才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起肖珏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仔仔细细地端详。指尖拂过他眼下的青黑,抚过他脸颊上新添的一道浅淡疤痕,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
“瘦了。”沈赫言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也黑了。”
肖珏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后怕,鼻子一酸,却强行扯出一个笑容:“边关风大,吹的。陛下也清减了。”
沈赫言没有笑。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肖珏唇上因干燥而起的裂口,眼神暗沉:“受伤了?哪里还有伤?让朕看看。”
“都是小伤,早好了。”肖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贪恋那掌心的温度,“陛下别担心。”
“朕怎么能不担心?”沈赫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每一次战报传来,朕都……恨不得立刻飞去北境。又怕打扰你,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他将额头抵上肖珏的额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肖珏,你知道这大半年,朕是怎么过来的吗?”
肖珏的心狠狠一揪,眼眶瞬间湿热。他何尝不是?在冰天雪地里,在尸山血海中,支撑着他的,除了军人的职责,便是对眼前这个人、对这个承诺要等他回来的帝王的思念与牵挂。
“臣知道。”肖珏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臣也一样。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就想想陛下,想想陛下说的话……就又能提起力气。”
他抬起头,看着沈赫言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狼狈却真实的脸。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陛下,臣回来了。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沈赫言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泪光和那不容错辨的坚定,心头那片悬了太久、几乎要冻结的荒原,终于被这滚烫的泪水与话语,彻底浇灌、融化。他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吻住了肖珏微微干裂、却无比熟悉的唇。
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压抑太久的思念、以及深入骨髓的占有与确认的、炽烈而深入的吻。仿佛要将这分离近一年的时光,将所有的担忧、恐惧、思念,都通过这个吻,彻底宣泄、填补。
肖珏先是微微一僵,随即热烈地回应。他环住沈赫言的脖颈,踮起脚,仰起头,近乎凶狠地迎接着这个吻,仿佛要将自己整个融入对方的骨血之中。唇齿交缠,气息交融,带着硝烟、风霜、药草与彼此思念的味道,混杂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魂俱颤的气息。
这个吻漫长而激烈,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稍稍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错,眼中都只剩下彼此情动的倒影。
“欢迎回来,我的将军。”沈赫言低声呢喃,指尖划过肖珏汗湿的鬓角。
肖珏眼中水光潋滟,却笑得灿烂,带着一丝属于胜利者的、终于释然的骄傲,也带着全然的依赖与爱恋:
“臣幸不辱命,我的陛下。”
窗外,月色正好,倾泻一室清辉。殿内,春意融融,爱意缱绻。
北境的烽火暂时平息,朝堂的质疑悄然消散。而他们之间,历经生死考验与时光磨砺的感情,却在这凯旋的夜色里,淬炼得更加坚固,也更加深沉。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但至少今夜,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来之不易的团圆与平静。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