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530】日记 ‖ “酒气”&“底气”

【图文无涉】


这年头,怪事是向来不少的。譬如说,傍晚时分,听得隔壁人家的老叟,呷着几文钱打来的黄酒,便陡然生出泼天的声势来,指着那晚归的、工装尚且未脱的青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声的轻蔑,“没出息!”

这青年,大抵便是如同他自己的名字“陈默”一般。在杭州一个“效益挺好”的IT行当里,每月能换得至少3W的银钱。这数目,在西湖边的茶楼里,大约能换许多杯上好的龙井,或是叫那灵隐的香火,旺盛地燃上许多时日。然而,竟不敌老叟那每月2.5K的退休金有斤两。那2.5K的来历,原是几十年前定下的规矩,像一纸泛了黄、晕了墨的旧契,如今却仍能化作几两烧酒,灌入某个喉头,再喷薄出一股子令人掩鼻的“底气”来。

这“底气”的相貌,我是见过的。并非铜铁铸就,也非锦绣堆成,倒像一层极油腻的亮光,浮在饮了酒的红涨面皮上。眼是斜睨着的,从自家女儿那每月4K的“安稳”里,瞥向女婿那3W的“浮财”,仿佛看一个走了大运的脚夫。于是,那从旧年月里带来的、关于“出息”的尺子,便能量将起来了。这尺子也怪,不量才智,不量担当,专量那“稳当”二字。2.5K是“稳”的,如同生了根的枯木;4K则是“更稳”的,是银行柜台后一方风吹不着的天地。独独那3个W,是“不稳”的、是“虚浮”的,是“说不定明日便没了”的险物。于是,握住了“稳当”的人,便自然握住了评点的权柄。那权柄在清醒时,或许还缩在褡裢里,一旦被几两黄酒泡发了,便膨胀起来,硬邦邦的,直要戳到人的脸上去。

私以为,这“底气”的根源,倒不在那区区几两酒里,怕是在那酒也化不开的、更古旧的东西里。我们这地方,向来是讲究“名分”与“位置”的。父辈之于子辈,岳丈之于女婿,先便有一座看不见的塔,将人分置在高低不同的层级上。那塔的砖石,并非当下的金银砌成,惯用“伦常”、“孝道”、“尊长”一类的旧灰浆,黏了千百年,牢固得很。塔上的人,即使用着草绳,也觉得是金缕玉衣;塔下的人,即便捧着珠玉,也像是赊来的租米。陈默的岳丈,怕是正站在他那层塔楼上,向下俯瞰。他看到的不再是收入的倍数,而是“我居上,汝居下”的秩序。这秩序,便是他最大的、也最末的家产。倘这秩序有变,他剩下的,便真只有那2.5K了。所以他须得紧紧守住,用呵斥、用抱怨、用那一声“没出息”,来为自己脚下的砖石加固。

那被呵斥的青年陈默呢?大抵是郁闷的。他想用算术的道理去辩驳,10总是大于1的,这是孩童也懂的。但他面对的,并非一道算术题,而是一堵名为“伦常”的厚墙。他的道理、他的工资单,撞在这墙上,只发出一点沉闷的、无人理会的响声。这便是更深的无奈了。新的尺子,量得了经济的楼宇,却量不掉那人心深处森然的旧塔。

夜又深了些,酒气大约是要散的。只是那散不掉的“底气”,明日,或许又换了别的名目,借了别的由头,在旁的人家,幽幽地浮出来了。这大约也算是一种“国粹”,只可惜,带着陈年的、不散的酸腐气。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