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手小，妈妈的手小，自然，我的手也小。
记忆中，奶奶是不怎么牵我手的。她总是一个人飞快地走，把我和爷爷远远地甩在后面，等到要问我们买什么的时候，就又急急的返回来，捎带着再埋怨我们蜗牛似的脚步。
偶尔她也会等等我，抓着我的腕子，揪住我的袖角，再疾步向前，仿佛生怕错失了时光美好的模样。
后来呵，她的步子稍稍慢了些，虽然依旧让爷爷追不上；眼神似乎迷茫了些，可做事还是一如既往地麻利。总以为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没有谁格外的留心，直到——她开始叫错人，开始不记得我，甚至——不记得我的爸爸。
她开始越来越像个孩子，她喜欢会说话的洋娃娃，她饭量小了些，但她会省出一口来，指指洋娃娃:这个小丫头还没吃呢！她会看着妈妈的小火猴直摇头:不害臊，还光屁股呢！她开始喜欢照镜子，和里面的老太太聊天，笑话里面人的白头发。
她刚才很苦恼，找我要指甲剪，我拿给她，她不会用，摆弄了很久也没有头绪。我把指甲剪拿过来要给她剪，她手直往回缩，叫着:要轻点啊。我仔细打量着她的手指，似乎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手依旧这么小，这么瘦，纵深的沟壑现出了她的年纪，但她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她的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年少的时光，她试图与我回忆那个门前有条河的老家，老家里有她的母亲，她的奶奶，有她个子高高的舅舅。
而我在她脑海中，还是那个个子小小的女童。
时光似乎从未走远。
（记于2017春节）
后续
半年过去，暑假回来，奶奶已经完全不认得我了。爷爷告诉她:这是你孙女啊！奶奶只是呆呆地望望我，再笑笑，没有其他反应。
我要去和湿地的花儿草儿们汇合了，临行这晚，在爷爷这里休息会儿准备去车站。
爷爷赶奶奶去睡觉，奶奶怎么也不听。她皱着眉，不停地走来走去。发现我在看她，她定定的望了我好一会儿，突然笑了。我以为奶奶认出我了，带她走回她的房间，走到客厅时她忽然问我，你们这么多人是来干嘛的？
她的记忆里散放着太多杂乱无序的片段，她想要告诉我，但却说不清她在刚刚一瞬的混沌不安，而我也没能让她乖乖上床睡觉。
她就坐在床边，固执地坚持:我就这样坐着睡。她睁大了眼睛，对我的无奈表现出大大的无辜。
僵持了许久，爷爷在旁边笑了:没有人能说动她的哟。
好不容易哄她坐在床头，叫她脱了外套睡觉，她死死的抓住领口，不肯叫我帮忙，自己也不动。爷爷吓唬她:该凶你一顿喔，你就乖乖的了。她愣愣的听着，仍旧抓着领子不放。
我暗暗着急，怕声音大了吵了爸妈，拍拍她的手，哄她:爷爷睡觉了对不对，那我们也躺下来喔，衣服穿着会热的呀，我们把它脱了吧。轻言慢语，好歹放手同意我来帮她。（后来回想，恐怕对我们班的孩子们（初二）我也没有这么温柔过。）爷爷拉她躺下，拉过被子盖好，她还想挣扎着起来，被爷爷拽住了。
我出了房间，又过了一会儿，终再未听到她的声响，许是睡着了。
（2017.7.25晚，记于启程去徐水前）
2020.12.14
奶奶走了。
昨夜我没有梦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