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何来的“商代”?

——从《殷本纪》重问“殷”与“商”的历史关系

文|翁卫和




司马迁写的是《殷本纪》,今天讲历史、讲考古,却习惯称“商朝”“商代”“商王”。这个看似早已解决的称谓问题,在我看来,仍有重新讨论的必要。

问题不只在于一个朝代叫什么,更在于:契受封于商,到成汤王天下,这前后两段历史,是否被我们讲清楚了?

《史记·殷本纪》开篇称“殷契”,记其“封于商,赐姓子氏”,随后依次记述契至成汤的世系,再展开成汤以后的王统。这部本纪保存的,既有王朝史,也有建立王朝以前的祖源与发展史。受封立国与王有天下,是政治地位不同的两个阶段,不能因为世系相承,就抹去其中的区别。

这正是我提出质疑的出发点。

在我的解释中,“商”首先应放回契受封、后世经营的方国历史中认识;“殷”则应结合族属、祖统与王天下以后的政治身份研究。我主张区分“商国发展史”与“殷王朝史”,重新考察两者如何衔接。这是一项需要文献、铭文和考古共同检验的主张。

为什么要重视“殷”?

因为它并非后人随意添加的称呼。《尚书·多士》从成汤讲到帝乙,使用“有殷”“殷王”,又明确说“殷革夏命”。这里的“殷”,承载着先祖、王统与受命的历史叙事,不能只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别名。

但讨论这个问题,也必须正视另一面的材料。

说古书只有“殷”而没有“商王”,并不准确。《尚书·多士》开篇就有“用告商王士”;《史记·殷本纪》也记成汤“号曰商武王”。因此,不能仅凭篇名《殷本纪》,便断言“商王”完全是现代考古创造出来的称呼。

这些材料使问题更加具体:古书为什么同时使用“殷”与“商”?它们在不同篇章、不同语境中,究竟指族群、居地、邦国,还是王统?

这比简单争论哪个名称“正确”,更接近需要解决的历史问题。

我所不满意的,是用一个通行称谓,代替了对这些区别的解释。把成汤以前的历史与王朝建立以后的历史统称为“商”,书写上固然方便,但方便不能成为省略研究的理由。一个族群从何而来,在哪里立国,如何发展,又怎样取得天下,这些环节都应当有各自的证据。

甲骨文的问题,也应这样处理。

“能否找到‘商王’连缀词”,可以成为明确的检索问题。但要宣布全部已发现甲骨中一例也没有,就应交代检索范围、著录编号、残辞与缀合情况,并处理不同释读。即使某一词组确实未见,也不能直接推出对应的政治实体不存在。卜辞有它特定的记录用途,不能要求它按照后世史书的方式,写出完整的朝代名称。

同样,我提出的鹰鸟形象、“殷”字及相关族氏符号之间的联系,也应逐件落实。哪些是器物原貌,哪些是通行释读,哪些是我的重新解释,必须分开说明。图像相似可以提供线索,字形认定还需要辞例、结构与使用语境支持。

真正有力量的质疑,应当允许别人沿着同一批材料复核。

这一讨论,也关系到二里头如何进入历史。

在我的研究中,二里头与殷人王前商国史的联系,是值得继续检验的方向。但“殷”“商”称谓上的疑问,本身不能直接证明二里头就是商国。要建立这种对应,还须说明年代、地域、器物传统、祖先祭祀与政治发展的关系,尤其要回答:哪些证据能够将这一解释与其他解释区分开来?

否则,只是把一个遗址从一种历史归属移到另一种归属,问题仍未解决。

至于“修国史”,更应慎重。考古解释会参与塑造公众的历史认识,因此当然可以接受批评;但称谓不同、释读有争议,还不足以证明有人蓄意篡改历史。批评应落在具体材料与具体推论上:哪里混用了概念,哪里省略了证据,哪里把推测写成了定论。

我重提“殷王朝”,就是希望把这些被通行名称遮住的问题重新摆出来。

契的商国,怎样发展为成汤的天下?“殷”与“商”,怎样在这一过程中形成各自的历史含义?

把这两问讲清楚,我们才有可能从遗址分期走向历史叙事,把殷人的祖源、立国与王统,接回一条可以检验的历史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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