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光灯从门口灌进来的时候,我蹲在烧焦的承重柱后面,后脑勺顶着碳化的木头,让自己缩进最深的阴影里。
四辆车停在酒吧外面,车灯把整个一楼切成明暗两半。灰尘在光柱里翻涌。六双脚踩过碎玻璃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每一步都很小心,但碎片太多,避不开。吱嘎。吱嘎。吱嘎。
我调整呼吸。右肩的旧伤在跳着疼,从肩窝一路往下窜,手指头麻了半截。彪哥的人来得比我预计的快。
第一个声音说:“分两组。一楼搜干净,二楼别上去,地板烧穿了。彪哥说了,要活的。”
活的。我嘴角扯了一下。他要我活着回去替他办事,那不如当年在汽修厂就把我打死。
我蹲着的这个位置在楼梯斜后方,焦黑的台阶挡住一半身体,另一半藏在远光灯打出来的光区之外。柱子和楼梯之间的夹角刚好能塞一个人。我听着第一个人的脚步声往这边靠,碎玻璃在他鞋底下爆开,节奏越来越近。
钢管先从柱子左边探过来。那人很谨慎,没有直接走,先伸了根钢管的末端进来试探。钢管敲在柱子上,咚一声,然后往下扫,扫到我膝盖的高度停住了。
他知道这里有人了。但他不知道我会往上走。他以为蹲着的人只会往侧面躲。
我直接扣住了那根钢管。虎爪的五指落上去,指节一笔一划嵌进他的手腕骨缝。那不是抓,是锁。他的手腕像一个被拧死的齿轮,钢管脱手往下掉。我用脚背接住,没让它落地——落地就有响。
同一时间我左手往上切。掌缘劈进他喉结,力道灌进去,他的气管被压扁了半秒。他连叫都叫不出来,整个人软下去。我接住他的身体放在柱子后面,让他靠着墙,像累睡着了。
还剩五个。
我贴着墙根往吧台方向移动。脚下的碎玻璃怎么都避不开,每一步都响。但我必须响——我越响,他们越分散。分散了才好一个一个解决。
第二个人的影子出现在吧台右侧。他正翻倒下的酒柜,往吧台后面的死角看。手里撬棍转了一下,动作很随意。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已经少了。
我从暗处起身的时候他正好背对我。钢管敲在他手腕上,骨头发出脆响,和碎玻璃的声音混在一起。他惨叫刚出口,我的虎爪切在他耳后,指节撞进颅底软窝。叫声断了。人往前栽倒,砸在烂酒柜上,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听到动静了。
两个人从废墟两头往吧台包抄,钢管握得紧,手腕上青筋暴起。我等他们走近了才从吧台后面翻出来,钢管抡圆了砸在第三个人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很闷,像掰断一根冻硬的树枝。他整个人往侧面歪,钢管从手里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两下。
第四个人反应快,没给我收棍的时间,一钢管甩回来。风声刮过我耳朵,砸在吧台上。吧台的朽木整块崩开,木屑噼里啪啦落在我左肩上。
我顶上去。虎爪劈进他腋下,指节撞开肋骨,指尖插进肋间肌肉。软的是筋膜,硬的是骨头。我往下压了三指,顶到他的肋间神经。他膝盖直接跪了,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我顺势手肘横击他太阳穴,力道穿过颅骨,人侧倒下去,砸碎了地上一截焦木。
第五和第六个是同时上来的。
我没时间逐个击破。第一根钢管砸在我左肩上,钝痛炸开的瞬间,我整条左臂失去知觉,只能凭本能往后退。退了三步撞上酒柜。柜子碎成朽木片,后背的旧伤被碎木碴子扎进去,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第二根钢管追上来斜劈我的脖子。我没有躲,用右前臂硬架。钢管砸在骨头上,铛一声,震得我虎口的老茧发麻。力量反弹回去的时候,那人的虎口也裂了,钢管脱手往外飞。
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虎爪五指向下,干净利落地捋下他一把人皮。他的惨叫还没出口,我一拳轰在他下巴上。下巴错位的脆响在空荡的废墟里格外清脆。人往后栽倒,砸进碎玻璃里。
最后一个。我转过身,钢管横着挥出去,砸在他膝盖上。膝盖骨移位的触感从钢管传到手心里,一滑,二闷。他往前扑,膝盖落地的那一刻,我的钢管在他后脑停住了。
往下摁了一厘米。没打下去。
“你们跟陈彪多久了。”
他趴在地上,膝盖跪在碎玻璃上,疼得浑身发抖。
“三……三个月。”
三个月就来出这种任务。彪哥是真不把新人当人。我把钢管扔在地上,没再管他,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脚下踩到一块地砖。那块地砖往下沉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收脚,整个地面突然塌了。
那一瞬间什么武术什么站桩全都没用。重力不讲道理,失去重心的人就是一块肉。我跟着碎木头破砖头烂玻璃一起往下掉,后背着地砸在一堆腐烂的酒桶上。酒桶的旧木板被撞得四分五裂,霉烂的酒精味涌上来灌进我的鼻子和喉咙。我侧身呕吐了一下,右肩磕在凸起的砖石上。剧痛从肩窝一下穿透到指尖。
眼前黑了大概两秒。睁开眼的时候只能看见头顶那个塌掉的洞口。远光灯从洞口灌下来,光柱里灰尘翻涌。
然后一道人影走进光里。
那个人走得不快。鞋底踩在碎玻璃和木屑上,每一步都均匀,不急,像在走一条走过很多遍的路。远光灯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黑色的影子。他手里提着一柄短柄消防斧。
我认得那个走路的姿势。两年前在汽修厂二楼,日光灯嗡嗡响,彪哥从工具箱前面走向跪着的人,就是这么走的。
陈彪。
他让人在洞口边缘支起一盏便携探照灯。惨白的光柱直直打进地窖,把我钉在光里。然后他把消防斧放在地窖边缘,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两条手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有些我认识,有些是这两年新添的。
他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微弯,重心很稳。站桩的功夫没有废。
地窖四面砖墙,堆满烧焦的酒桶残骸。唯一的出口是头顶那个洞,两米多高。我右肩废了,跳不上去。空气里弥漫着酒精挥发后的酸味和烟熏的焦苦。
我靠墙站起来,左手捂着右肩,血从指缝渗出来。
他握着消防斧走过来。每一步碎玻璃都在鞋底下爆开。探照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伤还没好。”他说。
我没答。
“你把我的事搅黄了。”他停在我两步之外,“商铺的事你不签,还把我的六个人打残了。你让我怎么交代?”
我靠着墙,笑了一下。嘴里都是血,牙齿被血染成暗红色。
“那你教我的。你说过,能扛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我教你的东西多了。”他握紧斧柄,往前迈了一步,“你用的都是我教的。”
军靴踩碎玻璃的声音在封闭的地窖里炸开,像踩断一把骨头。
我突然往左边侧移。我的动作骗了他的余光——他下意识往我右边去拦。这一个条件反射出卖了他。我左移是假,真正的力全灌在双腿上,猛地蹬地往右扑。探照灯追过来,我快出光区的时候脱手把半截焦木甩向灯头。他偏头避开,光柱一晃。
这一晃够我撞进桶堆。
然后一切规则都碎了。老大和小弟、教官和学生、陈彪和赵志成——全部剥落,只剩下动物。我听见自己发出嘶哑的吼声,听见自己咬下去的时候,牙齿隔着布料啃进对方骨头的钝响。
彪哥蹲在废车场抽烟的样子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然后被他斧柄砸在右肩上的剧痛撕碎。
钝痛炸开。我听见自己肩膀的骨头发出闷响,右臂当场失去反应,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负重。紧接着他的额头撞上我的鼻梁。软骨错位的脆响从我的脸中间炸开——不是听到,是感觉到。鼻梁歪向一边,血喷出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没退。我硬吃了这一撞,身体没有后仰,反而把重心压得更低。左手的虎爪活了。不靠右臂,我只用左手。五指扣住他握斧的手腕,指甲抠进皮肉,掐到的是皮下的筋膜。滑的,硬的,滚动的肌腱在我手指底下扭曲。
他闷哼一声,斧头脱手,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撞进墙角。
我们抱着摔在地上。
地上没有拳头了。拳头是给站立的人用的。地上的人用牙、用额头、用膝盖、用手肘。我和他拧在一起滚过碎玻璃。玻璃碴子戳进后背,皮肉翻开,我感觉到血浸透了衣服。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酸,跟两年前一个味道。
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撕开了我的口袋。钥匙和零碎飞出去,一把弹簧刀弹在墙上落下,刀刃展开半寸。
我们分开了一瞬。不是主动分开的,是两个人同时往后退,像两头咬累了的野狗,各退一步喘一口气。
然后重新撞在一起。
这一次我先动。不靠右臂——右臂已经废了,垂在体侧像一根多余的负重。我用左手扣住一块碎木板的边缘,连续三下撞向他握拳的手腕。第一下打偏,第二下震落他的手,第三下打在同一点。
腕骨终于发出碎裂的声响。闷,沉闷得让我想起两年前他在汽修厂砸碎别人手腕的那个下午。那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现在我亲耳听到了。
他后退,靠在墙上喘气。右腕变形地垂着。我靠在对面的墙上,右臂废的,鼻梁歪的,左肩肿得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两个人都废了一半。他右腕,我右肩,像是老天故意写的对称。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很难听。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我没说话。血从眉毛上淌下来,糊住左边眼睛。
“当年在汽修厂,你跪在我面前练站桩。练了一个星期,脚底板磨烂了,你没吭过一声。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迟早会站在我对面。”他低着头,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沫,“但我没想到这么快。”
我用手背抹掉眼睛上的血看着他。他靠在墙上,左手托着碎裂的右腕,歪着肩膀,皱巴巴的黑色背心沾满碎玻璃。那张脸还是两年前教我站桩的脸,但眼睛里的光早就不一样了。
“彪哥。”
我开口,嗓子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
“真正的老虎不靠爪子。”我松开虎爪,手指已经痉挛了,伸不直。我只能用一种很慢的、很轻的声音,把两年前他跟我说的话还给他。
他沉默了很久。探照灯撞歪了,斜斜打在墙上。月光从头顶的窟窿漏下来,把两个人中间那块地照得惨白。
然后他站起来,左手托着右腕,走了。没有再说什么。消防斧留在了墙角,没有再捡。
我靠墙坐着,仰头看头顶那个窟窿里的月亮。过了很久,我用力翻了个身,手指在碎玻璃里摸到那把弹簧刀。刀刃展开,冷光一晃。
我盯着刀刃看了几秒。刀面上映出我的右眼,瞳孔里没有光。
然后我把刀往下压,压进胸口右侧。不是心脏那一侧,是锁骨下面,第三根肋骨上方的软窝。刀尖刺进去的时候,皮肉的阻力比想象中大。皮肤先弹了一下,然后破开。疼。但不如肩膀疼。不如鼻梁疼。不如看着彪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疼。
刀尖挖到了一小块硬物。它从血淋淋的切口里滚出来,落在我掌心里。比米粒小,比沙大,在月光下发出极微弱的冷光。
我把那枚追踪器扔在地上,用刀背砸碎了它。碎片的电子元件闪了两下红光,然后彻底灭了。
他们不是靠车找到我的,是靠这个。从我离校那天就被埋进去了,我自己不知道。彪哥追了四个小时不是因为车快,是因为他在等——等四个小时,等我无路可逃,等我被恐惧和绝望碾碎了骨头,他再走进来。然后他会说:“跟我走。”然后所有人都会说,他救了我。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签什么合同。他要的是我重新跪回他面前,亲口说“彪哥,我跟你走”。那些商铺、那些威胁、那四个小时,全是围猎。
我把那枚碎掉的追踪器捏在手心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血顺着胸口往下淌,滴在碎玻璃上,和彪哥刚才留下的血混在一起。
然后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用尽全部力气骂了自己一句。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