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溪,从秦山过来,一路往西,弯弯曲曲,流了不知道多少年。过丰山,进通元,出白虎桥,汇进十字漾。十来里水路,不宽,不急,就这么慢慢淌着。
清朝有个朱光暄,写过秦溪的春天。“牧笛数声寒食路,酒旗十里杏花天。”他看到的,大概和我们小时候站在秦溪边,看到的差不多。
远处山岭起伏、竹木青翠,听脚下流水潺潺、鱼腾蛙鸣,偶尔几个白鹭起起落落在河面上觅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心里就是高兴。
丰义那一带,当地人取了个好口彩的名字“丰山溢水”,听着就吉祥。这山就是丰山,水就是秦溪。秦溪从山前流过,人们住在那儿,就有了山前埭。
丰山,可是个好地方。山上有脱力药,能治疰夏。乡下人农忙前都会到山下煎上几贴药,补补元气。早先山青水秀,常有文化人过来登山作诗,光镇志里就收了好几首。山上的石头也好,明朝时候就有人采条石。结果几百年挖下来,山豁了口子。
后来不采了,山慢慢又绿回来。当年挖石留下的矿坑积了水,成了如今的月湖,边上修了栈桥,留着沙洲,春天樱花开得漫山遍野的时候,城里人一拨一拨来,说要找乡愁。我看他们,也就是在河边走走,发发呆。
秦溪的水不仅滋养了丰山的草木,更流淌出一段段缠绵的历史佳话。秦溪有条支流,叫雪水港,也叫咸塘河。老人说,明末有个董小宛,就生在雪水港淡水里慷慨桥。后来跟冒辟疆跑到海盐,租船漂在秦溪上躲战火。
有本《澉志补录》也认为,或许跟董小宛老家在这有关。但也可能跟这两人读过元朝人姚桐寿在丰山写的《乐郊私语》有关,觉得这个号称“乐郊”的地方是躲避战火的好地方。冒辟疆也曾说过,“乐郊自古称秦海”。
但两人到底没有躲过去,在马鞍山附近惨遭清兵杀掠。冒辟疆写了首诗,叫《秦溪蒙难》。董小宛后来怎么着了,传说不一。有的说被清兵掳了去,成了董鄂妃。这桩公案,到现在也扯不清。
秦溪跟乌丘塘汇合的地方,叫梅园里。宋朝有个文人许棐,看中了这里的清静,便在秦溪边上隐居下来,种了一园梅树,给自己的书屋取名“梅屋”。本地人总笑他是“书毒头”。穷得要命,还到处买书。他说,市面上有新书,知道就买;人家有奇书,见了就抄。这种痴劲,放到现在也少见。
这“梅屋”,四面堆书,大概就是通元最早的藏书楼了。梅园里这地名,大抵也是因此而来。
明朝时候,梅园里出了个大人物,叫冯皋谟。官做得不小,后来得罪了人,罢官回来,在南边管山盖了个园子,叫白鹤园。 他在这里教书三十年,或许常在暮色里踱步秦溪边,看百姓摇船回家,看渔夫撒网捕鱼。那《丰阳集》里的字句,大抵也沾着河水与晚风。
他还在梅园附近修了三座桥,水路陆路都通了,挑担的商贩、摆渡的船家慢慢聚过来,就成了当年热闹的梅园市。再后来不知怎么,梅园败了,市面挪到了下游三里地的通元集镇。梅园的地名倒留下来了。
通元这地方,老早叫鲍郎市。有人说,这里风水好,像条龙。秦溪曲里拐弯的,像龙身;南边的浦漾、北边的姜家潭,像两只眼睛;东边的分水口是龙嘴,分水墩是龙舌。唐朝有个老和尚叫良準,要盖法喜寺,看中了这块地方,就在龙头上动了工。
那时,通元的水路通达。往东到海盐、上海,往西到硖石、杭州,往南到澉浦海边,往北到嘉兴、苏州。晋朝时候就有盐民在这里聚成村市,唐宋时候成了佛教重地。清朝避讳,把“通玄”改成了“通元”。
清代有个雪水港人,叫徐豫贞,写过《由宁海寺过法喜寺即事》。“绿杨系艇傍招提,初夏寻幽一杖携。野市百家桥断续,溪村双寺水东西。”说的就是那时候,宁海寺和法喜寺,一东一西,隔水相望。中间的市河,有三里来长,又叫放生河,从市东宁海寺桥到市西白虎桥,都是法喜寺、宁海寺的放生池,不许捕鱼。
这放生河,是秦溪的一部分。元朝《嘉禾志》说,法喜寺边上,有块石头刻着“秦溪”两个字。到清朝光绪年间,石头没了。
走近秦溪,细细咂摸。从满是人间烟火的灶画,到古朴自然的木雕堆塑;从方言说唱、风趣滑稽的海盐骚子,到边奏边唱、虔诚祈祷的蚕花道情;……这里好些印迹都上千年了。特别是当女孩子们身着汉服,在丰义月湖的栈桥之上摇曳生姿,所有的画面都鲜活了起来。
现在的秦溪,变了,也没变。如今的河上早已没有了运输丰山条石的木船,也不见了载客的小火轮。两岸起了高楼,春江天越、嘉南首府、桃源水岸、柳岸晓风、……,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镇南、镇北的农家别墅,白墙黑瓦顺着河沿排开,反倒和秦溪格外契合,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水里的鱼还在,白鹭也在。河边修了龙舌嘴公园、衣云渡公园。清晨,人们可以在公园里晨练、散步。也可以在草地上坐卧,看天上的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夜晚,秦溪两岸、桥梁上的霓虹灯相互交融、流光溢彩。河风吹过来,带着旁边楼盘的空调外机声,混着公园里广场舞的《最炫民族风》。
我站在河边。水是清的,天是蓝的。想起小时候趴在石板桥上看鱼,看水草慢慢飘过。
夏天热了,干完农活的大人往来河南河北,时不时就有人和衣跳入河里游游泳、洗个澡。
男孩子们脱得精光,从桥上往水里“嗵”地一跳,水花溅得老高。那时候,谁也不会羞。再顺手摸把螺蛳、捞几个河蚌。回家用酱油一爆,能让人吞舌头。
幸好,我还有间老屋,窗子正对着秦溪。坐下来,泡壶茶,看河水流淌,几颗水葫芦慢慢飘过。这一千年,也就这一杯茶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