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庄

中篇乡土小说


楔子


鲁北平原的刘家庄,立村两百余年,刘氏是本地大族。民国十一年前后,庄里刘家大户刘公望,持家仁厚,千亩良田从不会苛待佃户,灾年放粮,寒冬赠衣,乡邻提起刘家东家,无不感念心肠软。谁也不曾料到,一场风波袭来,繁华宅院倾颓,骨肉离散。民国十一年冬,曾祖母王氏牵着刚出生不久的独子刘承安,一步一步走出世代居住的村庄,去往百里之外的王氏娘家寄身,苦等丈夫归来,熬过漫无边际的苦寒日子。


第一章 槐院太平(1920—1922)


民国十年的刘家庄,村口老槐树遮天蔽日,树下常年聚着纳凉闲谈的庄户人。曾祖父刘公望掌着刘家三进青砖大院,田产铺满东西两坡。别处地主收租四六分、逢灾催债,唯有刘公望定下规矩,佃户得六成,自家只取四成;遇上涝旱绝收,直接当众烧掉租契,开仓散粮。


曾祖母王氏是邻村书香人家女儿,性子温和坚韧,操持内宅,常接济庄里孤苦老人、贫苦孩童。一九二二年开春,王氏刚诞下独子刘承安,襁褓中的娃娃白净瘦小,是夫妻俩唯一的心头肉。那段时日大院里日日有温软烟火,王氏抱着婴儿坐在槐树下,刘公望忙完农活便回来逗弄孩子。


王氏常轻声低语:“咱刘家有地有房,待人要存善心,这片土地,便是咱们世世代代的根,将来让承安守好这份本分。”刘公望也满心期盼,等孩子长大,承接家业,继续宽厚善待乡邻。谁都以为,一家人会永远守着刘家庄的黄土,安稳度日。


变故的苗头,是从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无赖身上生出来的。几人早年偷摘刘家果树、私拿粮仓杂粮,被刘公望当众训诫,一直怀恨在心,只是苦于没有由头发难,只能暗自蛰伏,伺机报复。


第二章 狂风骤至,家碎人离


一九二二年开春,乡间乱象四起。那伙无赖抓住风向,四处散播歪曲的流言,刻意抹黑刘家,撺掇不明事理的村民围堵刘家大院。往日受过刘家恩惠的佃户胆小怕事,不敢上前辩解;不少人被裹挟,跟着冲进宅院打砸。家具、存粮、祖传器物被哄抢一空,院门被封,刘公望日日被拉到村口当众数落羞辱。


一生体面、从未与人交恶的刘公望,承受不住无端的污蔑与折辱。他半生行善,到头来却落得千夫所指,心中郁结无处排解。某个深夜,王氏抱着刚出生数月的承安沉沉睡去,刘公望留下一纸短笺,独自出走,消失在茫茫旷野,自此杳无音讯。字条上只寥寥数语:吾半生无愧乡邻,不堪此辱,勿寻,各自安生。


天亮时分,王氏看见字条,浑身发冷,抱着怀中襁褓里的孩子哭到脱力。她不曾认定丈夫离世,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期盼,只当他一时避祸,待风波平息总会归来。可悲伤来不及蔓延,那伙无赖一早便上门驱赶,扬言不许刘家母子再待在庄里,日日堵在门口谩骂刁难,连一口粗粮都不肯留给她们。


王氏清楚,留在刘家庄,她和嗷嗷待哺的孩子迟早要被磋磨致死。她撬下一块自家老宅墙根的青砖,用粗布层层裹紧,塞进布包,这是母子二人的故土念想,也是等丈夫归来的凭证。她低头望着怀里啼哭的婴儿,心如刀割:“安儿,此地容不下咱们了,娘带你去外婆家暂且落脚,一边谋生,一边等你爹回来,等世道安稳,咱们再回刘家庄团聚。”


简单收拾几件破旧衣衫,抱着尚在襁褓的承安,母子二人无车无骡,仅凭一双脚徒步百里。王氏一路紧紧护住怀里的孩子,频频回头望向青砖大院,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淡,最终融进荒野薄雾里。这一年,王氏二十七岁,承安刚出生数月,二人彻底离开了生养的故土。


第三章 落脚外祖村,一间偏房安身


王氏娘家王家庄,是普通农耕小村,娘家父母本分穷苦,家中本就兄弟多、田产薄,衣食勉强糊口。老外婆心疼女儿女婿离散、外孙子尚在襁褓无家可归,顶着家里几个儿媳的抱怨,把后院堆放柴草的矮偏房腾了出来,给母子二人栖身。


那偏房低矮逼仄,墙皮脱落,四处漏风,房梁上常年挂着干柴与蛛网。地面是夯实的黄泥,一到阴雨天便返潮,墙角长满青苔。屋内只有一张缺腿木床、一张矮木桌,王氏从刘家庄带来的旧被褥单薄,夜里寒风顺着门缝、墙缝往里钻,王氏只能把婴儿紧紧裹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给孩子取暖。


刚落脚的头半月,尚且能分得娘家锅里的稀粥。时日一长,几位妯娌便有了怨言,饭桌上话里带刺:“男人自己跑没了影,拖着个吃奶娃娃来我们家吃闲饭,从前做东家夫人,如今反倒拖累一众穷亲戚。”


每到开饭,她们刻意盛最稀的米汤给王氏,碗底只有零星几粒杂粮,自家儿女却捧着满满一碗窝头。王氏从不争辩,默默低头喝粥,饭后包揽家中所有粗活,清扫院落、挑水喂猪、下地耘苗,事事抢在前头,以此抵一口吃食,少受几句闲话。


村里人都知晓她们是刘家庄出走的地主家属,男人受不住批斗不知所踪,人人刻意避着她们。村口分野菜、分自留地蔬菜时,旁人专挑肥嫩的,留给王氏母子的只剩枯黄老叶;下河洗衣,妇人见了她们便往远处挪,不愿搭一句话,生怕沾上牵连。偶尔有人在路上撞见,低声指指点点,闲话顺着风飘进王氏耳朵里,说刘公望定是畏罪逃远,再也不会回来。王氏听见只攥紧怀里裹着青砖的布包,快步走远,从不当众落泪,夜里关起房门抱着熟睡的婴儿才敢偷偷抹泪,心底还盼着丈夫寻来。


白日天不亮,王氏便起身劳作。先清扫整个宅院,挑满水缸,再下地帮娘家父兄割草、耘田、拾粪。正午日头最毒,别家妇人躲在家歇晌,她还在田埂上薅杂草,脊背晒得脱皮;傍晚归家,还要纺棉线、搓麻绳,一直坐到夜半油灯燃尽,纺出的线换一点点红薯干、碎米,熬成稀粥喂年幼的承安。她省吃俭用,但凡攒下一点余钱,便托往来村镇的行商帮忙打探刘公望的下落,只是年年打听,次次落空。


第四章 少年承安:寄人篱下的苦寒童年


承安在王家庄的偏房里慢慢长大,自记事起,便没有一日安稳光景。


村里孩童受家中大人影响,总成群结队堵在偏房门口欺负他。扔碎土块、扯他破旧的短褂,喊他“逃跑地主崽”“没爹的娃娃”,不许他一同放牛、割草。他想凑过去捡别人丢下的野枣,便被人一把推倒在地,膝盖磕出鲜血,也只能默默爬起,不敢哭出声,怕母亲听见更加难过。


村里私塾不收地主子弟,承安无缘读书,小小年纪便跟着母亲下地劳作。别家孩童十岁尚在玩耍,他已经扛着比自己还高的草筐,去坡上割柴;秋收时节,跟着外祖父下地拾漏穗,手脚磨出层层血泡,夜里藏在被窝里偷偷疼得发抖,却从不对母亲哭诉。


娘家的几个表兄弟,也时常欺辱他。分吃食永远没有他的份,干重活第一个喊他,稍有做得不称心意,便推搡呵斥。有一年冬日下雪,表兄故意藏起他唯一一双布鞋,承安只能赤脚踩在冰雪泥地里拾柴,脚冻得红肿开裂,渗出血水。王氏看见后抱着儿子坐在灶台边,用温水慢慢揉搓他的脚,眼泪落在孩子冻僵的脚背上,嘴里反复念叨:“你爹要是在,绝不会让咱们受这份罪。”


夜里母子俩躺在潮冷的土床上,王氏总会取出那块裹在粗布里的青砖,借着微弱月光细细摩挲。她把青砖放在两人枕头中间,轻声给承安讲刘家庄的日子:大院里的老槐树、粮仓满囤的粮食、佃户伯伯们和善的笑脸,讲他父亲当年如何接济乡邻,如何宽厚待人。


“你爹不是丢下咱们,是一时难捱躲了出去,这块砖是咱家的根,也是等他回来的念想。安儿记牢,将来有机会,咱们一定要回刘家庄等他。”


承安伸手摸着凉冰冰的青砖,把母亲的话刻在心底。异乡的冷眼、吃不饱的肚子、身上不断的伤口,全都化作两股执念——一边盼着父亲归来,一边一心想要重回故土刘家庄。


农闲之时,王氏会带着承安去后山挖野菜、捋榆树叶,掺少量粗粮蒸成菜窝窝。遇上荒年,野菜都难寻,母子俩就煮树皮汤果腹。有一回承安饿得头晕,看见表舅家桌上放着半块窝头,多看了两眼,便被妗子当众数落贪心,王氏连忙拉走儿子,一整天没有敢再进正屋。


为了少看旁人脸色,王氏尽量减少在人前露面。逢年过节村里搭戏台,家家户户都去看热闹,唯有母子二人守在冷清清的偏房,借着月光缝补衣裳。承安趴在矮桌上,望着远处戏台的灯火发呆,王氏轻轻拍他的背:“忍一忍,一边熬日子,一边等你爹,总有一天咱们能回刘家庄。”


第五章 青年负重,给大户做工谋生


岁月一年年熬过去,承安长到十多岁,力气渐长。家中寄住在外祖家,常年看人脸色,靠母亲一人纺线做工实在难以支撑母子温饱。外祖父家中田薄、人口多,再也无力长期接济,几位舅母明里暗里催促王氏母子自寻活路。


王氏思来想去,托村里媒人打听,让承安去镇上一户有权势的大户家里做长年雇工。那户人家家底厚实,在村里说一不二,只是东家性情刻薄,对待长工十分严苛。


天未亮透,承安就要起身喂牛、挑水、清扫宅院,白日下地耕种、推磨、收粮,夜里还要修缮农具,往往夜半才能歇息。一同做工的长工都能分到足量窝头,唯独承安常常只分得半碗稀粥;同样的活计,稍有疏漏,挨骂的永远是他。雨天路滑摔破粮袋、耕牛走慢半步,都会招来东家厉声呵斥,旁人私下议论他父亲出逃无踪,拿他家旧事打压他。承安心中委屈,却从不敢争执。他心里清楚,这份活计是母子二人唯一的生路,一旦丢了,母亲连掺野菜的粗粮都换不来,更攒不出打探父亲下落的盘缠。


每日收工,他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外祖后院的偏房,王氏总会提前温好一碗野菜汤等他。看着儿子手上新添的磨伤、肩头扁担压出的红印,王氏心如刀绞,却只能劝他隐忍:“吃得苦中苦,才能攒下本钱,一边等你爹,一边寻机会回刘家庄。”


夜里母子二人低声闲谈,承安时常望着青砖叹气:“娘,我什么时候才能带您回刘家庄?我不想一辈子在这里看人脸色,也想等着爹回家团聚。”


王氏摸着他的头顶,眼底藏着数十年的酸涩与期盼:“再等等,总会有那一天。咱们刘氏人,穷不失骨,苦不丢根,更不能断了等你爹的念想。”


第六章 一九六三,新生命落地,执念代代相传


数十年寒暑流转,王氏早已满头花白,承安也成家立业,只是依旧扎根在王家庄,从未摆脱寄人篱下的窘迫。这么多年,四处托人打听刘公望,始终没有半点音讯,漫长的等待渐渐成了心底一处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一九六三年,我的父亲刘兴国在这间低矮偏房降生。


兴国自记事起,日日听长辈讲刘家庄的旧事,听曾祖母诉说当年仓促离乡、祖父当年刚出生便被迫流离、曾祖父一时出走杳无音信的遭遇,也听祖父讲少年时做工受欺、全村排挤的委屈。孩童时代的父亲,重复了祖父当年的境遇,村里孩童依旧拿他的出身取笑,说他爷爷是逃跑的地主,处处孤立、刁难他。


祖孙三代守着同一块老宅青砖,一到夜晚,便围坐在一起畅想归乡。祖父抚摸青砖立下重誓:无论要熬多少年,一定要带着全家重回刘家庄,不再让后代寄人篱下,看人冷眼过日子,也守着老院子,万一有一日祖父寻回来,能有一处落脚之地。


第七章 漫长等待,春风转机


七十年代末,时代风向彻底转变,严苛的身份枷锁逐步消散。当年在刘家庄仗势欺人的无赖再也无法横行,不断有同乡捎来消息:刘家旧院尚存,村庄风气平和,再也无人针对旧日地主后人。


消息传到王家庄,祖父激动得彻夜难眠。他与父亲起早贪黑劳作,农闲外出挑担贩货、打零工,一分一毫积攒安家本钱。邻里有人劝他们安稳留在王家庄,不必再回伤心故土,父子二人全都摇头拒绝。


父亲年少受尽屈辱,归乡的执念最深:我的根不在此地,祖辈的土地,我一定要亲手守回来,守着院子,等一个渺茫的重逢。


第八章 一九八四,归乡立家


一九八四年秋日,天朗气清。年迈的曾祖母、中年祖父、正值青年的父亲,一行人背着简陋行囊,怀中紧紧揣着那块保存六十二年的青砖,阔别故土整整六十二年,终于踏回刘家庄的土地。


村口老槐树依旧矗立,只是刘家大院荒废已久,院墙坍塌,院内荒草齐腰。无田无积蓄,一切只能从零起步。


父亲一身韧劲,承袭祖上宽厚心性,白日开荒拓地、修补老屋;闲时走乡赶集做小营生,邻里遇难处主动搭手帮扶,从不记恨旧日恩怨。村里人慢慢放下过往偏见,愿意与刘家往来相交。


日复一日勤恳耕耘,破败宅院修整一新,开垦的荒地年年丰收,农具牲畜渐渐置办齐全。父亲成家生子,儿女绕膝,踏实肯干的性子赢得全村敬重。


一九二二年,尚在襁褓的承安被母亲抱着逃离故土,寄身娘家半生流离;时隔六十余载,刘氏一家人靠着一代代人的隐忍坚守,终于重回故土,在刘家庄稳稳扎下了根。这么多年过去,曾祖父刘公望终究没有归来,可一家人守着老宅,守住了当年等待他的初心。


尾声


曾祖母王氏二十七岁与丈夫离散,不知丈夫生死,独自抱着刚出生的幼子远走他乡,在后院一间漏风偏房寄住数十年。白日干尽粗活,夜夜忍受旁人冷言,年年托人打探丈夫下落,饥寒、欺辱贯穿半生,一块从故土带来的青砖,既是她安身的念想,也是等候丈夫归来的寄托。


刘家盛时宽厚待民,落难之时不曾折损风骨。数十年寄人篱下的苦寒岁月,没有磨平一家人归乡的执念。虽终究没能等到离家出走的曾祖父归来,但刘氏后辈扎根故土,延续祖辈宽厚向善、逆境不移本心的家风,代代相传。一座刘家庄,藏尽一门四代漫长的等待、苦难与迟来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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