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团圆、离别、死亡

八月十五——团圆、离别、死亡
2012-09-25 17:41阅读: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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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圆月远月缀天,
人来人往人不闲。
心上心下心非静,
或怨或痴或相怜。

写下以上文字的时候,我还年轻着,胡子没有现在这般长得快。只可惜,只是在转眼之间,四年的时间就那样过去了。本来,时间过去了没有关系,可是,问题是,青春随着时间一起过去了。
看着远去的青春,我无可奈何。
记得是那一年的七月十四号吧,我进了宏茂餐饮,去报到的那天早上一起去了几个人,偏偏就只有我一个人被分到夜班去。
我被分配在D13(富士康龙华园区)餐厅,很不错,这回一共就有四个年轻人了,很好玩的,活也不是很累,事也不是太多。半夜去搬牛奶(酸酸乳)的时候,我们就在车坐着喝。放面包的时候,我们把面包放低一些,不会堆很高,这样,拿面包的都要弯下腰去拿,于是胸上风光就露出来了,我们几个就靠着墙站在旁边看。
八月一号吧,上峰把我调去C1A餐厅去了,C1A管事的那位辞工不干了,让我去顶上。从此就开始了我在C1A的生活。
C1A餐厅的位置挺好的,就在那家跟富士康打过官司的学而优书店的正对面,这个位置是宏茂所有餐厅中离CK办公楼最近的一个,上下班也要少走几步。更好的是,C1A夜宵只开一个半小时,早餐只开两个小时,开餐时间比D13少多了。
在开餐的时候,我们餐厅的人最怕见到的就是富士康餐饮课的人。餐饮课的人进到餐厅来就是来找问题的,地上有水渍是问题,桌上有一块面包皮是问题,有一张桌椅歪去一边没有对齐是问题,门口的地上有几片树叶是问题,桌子上少了一条毛巾是问题……总之问题很多很多,并且他随时都可以找出一堆来。面对问题,轻着训斥一顿,重则开罚款单,所以餐厅这活儿也不好管。听白班的人,餐饮课的人吃饭都是他们送去,牛奶水果的小心伺候恭敬奉上。那一年的国庆节假期,有几个餐厅主管收到了某个餐饮课大员发来的短信,短信中说他在回家的车,手机没话费,请帮他充两百块,每一个收到短信的都如数充了。有位老兄说得很好笑,他说当时正在打牌,看到短信就赶紧去给他充。可见富士康餐饮课的大员们绝对不会像生产车间里的工人们一样会去跳楼。
有一天开早餐的时候,餐饮课的那位女人来了,她问我要工牌,因为我从来不挂工牌,我的工牌不是放在兜里就是放在抽屉里或桌子上。我把工牌递给她,她看了一眼,证明我身份没问题,没 说什么,然后就这里又这样那里又那样了,我应承着她,她终于走了。
其实我心里很生气,心想多大点事嘛,犯得着这样吗?
我想找个时机跟她沟通一下,终于,机会来了——中秋节要来了,我决定跟她打个招呼,可是想来想去这招呼怎么打呢?想到最后就只想出那几句话出来,给她发短信过去,算是骚扰一下。
我没有问她要电话号码,用不着要,她的电话号码跟我的电话号码一起,都帖在餐厅的墙上,我就照着拨。
哈哈,她没有回我信息,之后她来餐厅,也看不出她收到过我的信息,反正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2

第二年我辞工了,离开了龙华,后来去了龙岗,稀里糊涂一无所获的又混去了两年时间。当然,这期间见到一些人,认识一些人,曾经和某些人在一起过,但是,都是过去了,都是故事了,现在,我,一个人,从前见过的认识的人们一个都没有看见。

3

去年也有一个八月十五有一个中秋节的。
朋友说喜欢吃伍仁月饼,有一天,我真的在离寄身的地方最近的那家港货店里买了一盒伍仁月饼回去,好像是三十二块钱吧。说是一盒,其实只是四块,一块加一块这样的叠起来,然后用一块牛皮纸包着,要是放平起来,就像算盘珠子一样。
这个八月十五,这个中秋节,我没有钱可以拿去买一盒伍仁月饼,我的朋友也身在别处。

4

据说八月十五的中秋节是一个团圆的日子。朋友团圆,家人团圆,父母子女团圆,多好呀。
去年跟我在一起的朋友身在别处,如何团圆呢?
回家的路太远我回不了,如何团圆呢?
我就当它什么节都不是!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日子,没有哪一天更特殊或更特别一些!

5

生活是需要乐观面对的,纵然生活没有希望,但是,生活也还是需要希望的。这么些年来,我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感知,这就足够乐观了。要知道,从我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到现在,人间死了许多人——或者说,许多人离开了人间。这其中包括了疼爱我的爷爷奶奶。
我常常会想到死亡,但是我从来没有因此而害怕过。当然,我害怕我突然死了,尤其是现在这样死了烂了也没有人知道的时候。
我没有因为想到死亡而害怕,大概是因为从小就亲眼看着死亡的缘故。
那一年我还小,不知道是几岁,反正能记得起事来。在一个冬天里阴沉的黄昏,我跟大人们一起守在一个清瘦的老人的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老人的脸。我不知道老人是如何落下最后一口气的,只听到妇女们放声大哭起来,只看到男人们开始忙着装殓的事——老人死了。
一个老人在我眼前死去,也许是年幼无知而无知者无畏吧,我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害怕。
后来,在一个夜晚里,我也是跟大人们一起守在一个清瘦的老人的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老人的脸。我不知道老人是如何落下最后一口气的,只听到妇女们放声大哭起来——老人死了。
一个老人在我眼前死去,我一点儿也没有害怕。
有一年过年,记不得那天是初几,上山去玩,见到杀人了。我跟好些人一起站山上往下看,山不高,看得清清楚楚的。我看见那个人的剑使劲的从左肩刺进那个人的身体。我看见那个人把剑拔出来。我看见血把被杀的那个人的黑衣服染红了。我看见那个人被那一剑刺杀以后弯不下腰去也站不直起来。我看见另一个人又冲上来从小腹处杀了他一刀。我看到他倒在地上。我看见他倒下去以后再也没有爬起来。那个年代没有电话,连电都还没有。我看见有人跑去报案。我看见公安来了。我也看到杀人的人早就跑得不知所踪了。回到家里,我津津有味绘声绘色的向大人们讲起我站在山上的所见所闻。
后来,我长到十岁了。那一年的秋天,我上四年级,在一个上午,我的奶奶去世了,我不知道什么是伤心什么是悲痛,但是,我躲在厕所里哭得很伤心,哭了好久。
去世了的奶奶被装进棺材里,做了三天法事以后,装着奶奶的棺材被抬到山上去,被埋进土里。埋的时候垒起来好大一个土堆,那就是——坟。
在奶奶去世以后,许多人又离开了人世,其中的一个,我们小时是一起玩一起长大的,她好像是属的猪吧,比我大一点。这个可怜的年轻女人,我记得她没有去上过学,要是上过,最多也是一年级也没有上完吧。她跟小伙伴们一样,都长大了。她长大了,有一年,她被一个外省人带走了——她嫁人了。实话实说吧,那纯粹是我在《民法通则》里看到的“买卖婚姻”的样式。她的丈夫,支付给介绍人若干数目的介绍费,支付给她父母多少钱,然后就把她远远的带走了。这样的事情,在寨子上已经有了好几起。
我的这位儿时的玩伴,这位可怜的年轻女人,她嫁过去以后,听说那家人对她听好的,可惜她命不好,得了一种不知道什么病。死了,活了二十几岁,嫁了一次人,还没能留下个一男半女。
后来,有一天在地里干活,听说另一个寨上的某家女儿被她的丈夫砍死了。当时这个男人喝醉了酒从外面回来,当时这个女人睡在床上。面对着死者的娘家人,这位砍死妻子的男人说,你们去报案公安把我抓起来,这两个娃娃哪个带?还振振有词条条是理。
死人的事,真是见得多了,杀死的病死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见过。
也有人的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之前没有一点先兆。我家旁边那家一个六十多岁还不到七十的老人,那个星期天,他赶场回来以后就去床上睡觉,而这一睡就不醒了。等他家人回到家里找他的时候,开开他睡觉那间屋子的房门,才看见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近身一看——没了。
就在给这位老做丧事的那天,我的舅舅喝醉酒摔了跤——伤了,从此卧病在床,不见好转。
有一天,我的爷爷去我的二爷爷(我爷爷的二哥)家,那是一个阴冷的冬天,路上又湿又滑,走到半路,他老人家摔了一跤,滚到路坎下去。我不知道是哪个人从那里路过看见了滚到路坎下去的爷爷而把他扶起来。我不知道扶起爷爷的那个人是先去告诉二爷爷家还是给我爸爸打电话。当时家里只有爷爷一个人,他老人家自己生火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他的儿子孙子都离得远没有在身边。都说养儿防老,事实上,养儿也防不老了的。滚了这一跟头以后,从此,爷爷便卧床不起,再也没能去他的二哥家坐一坐。
其实从我们家到二爷爷不远的,走过四户人家就到了,路都在寨子中间过,寨子上的人户密得很,一家挨着一家,有的甚至连做厕所的地方都没有。爷爷滚到路坎下去的时候,才走到第二户人家,还没走去几步呢。我只能说,是命呀!他老人家的命不好,没有儿孙在身边时时照顾。
听大人们说,人在年前死是不好的,好在爷爷终于撑了过去。三十的那天,爷爷还活着。初一的那天,爷爷还活着。初二初三爷爷都活着。
只是爷爷撑不了几天了,初五那天,下午,快两点的时候,爷爷去世了。头一天,看看爷爷还好好的,应该还能撑两天,姑姑就说回家去看看明天再坐中午十二点的火车来。初五,一点过几分的时候火车到了,我骑摩托车在火车站等姑姑,半个小时以后等我们进了寨子到了第一家人的门口的时候,听到炮响了,坐在院坝里的两三个老人对我们说我爷爷死了。
那一天,好像是我的生日。我记得我的生日是初五,但也许是初六吧,我不知道,只听大人们说生我的时候是鸡叫二遍。那时候没有表,哪个晓得具体时间呢?只能是估摸着大概时候。
爷爷死了,回到家里看着死去的爷爷,我哭了,没有哭出声音,眼泪不停的涌出。后来我又想到,我应该是高兴才好,因为他老人家从此就可以好好休息了,从此不用再在孤苦的生活里还要为儿孙操心。
到零六年正月初五,爷爷活了八十岁。虽然不是国家领导人,但是他八十岁的时候他老人家终于退休了,终于不用再干活了。这个一生悲苦的老人,五六岁的时候便父母双亡兄弟姐妹几人四散逃命,靠给大户人家做长工活下命来。二爷爷跟我说过,他当年在某家做长工,一年的工钱是一块钱和一套麻布衣裳,一年到头都是穿那一件麻布衣裳,十冬腊月数九寒天也是穿那一件麻布衣裳,而鞋子,就是自己扯茅草来打的草鞋。我想我爷爷的光景也不比他二哥的好。而我的大爷爷,即我爷爷的大哥,他老人家被抓壮丁了,直到现在,我们不知道他老人家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反正是杳无音信。被抓壮丁以后,我爷爷的大哥家的四个孩子在饥寒交迫贫病交加中相继夭折,妻子后来改嫁。说起这些事来,我爷爷和我二爷爷都非常悲痛。
病也能救人,这是爷爷对我说的。那一年筑水库,人吃不饱还要干重体力活,他老人家终于病倒了。共产主义就是好,爷爷病了,被权威认定为“病号”,从此不仅不用出工干活,还每天另有二两菜油的优待,就这样爷爷才得以活下命来。这还真是祸福相倚。他老人家说,要不是得了那场病,他早就累死在工地上了,那里还能活得到现在?所以爷爷对他悲苦的生活又非常的满足。
爷爷死了的当天晚上就开始做法事。第二天夜里一点左右的时候吧,从舅舅家那里传来了三声炮响,这三声炮是落气炮,是在人一死的时候放的——大舅舅死了,他也得到了超脱。
舅舅家跟我们家只隔着一户人家,站在门口说话都听得到。父母马上跑过去,只见外婆哭得死去活来使劲的把头往墙上撞,我的母亲自然也是非常的伤心。
我的外婆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二十几年前丈夫死了,现在,唯一的儿子又先她而去。
人间的幸福,一般来说,无非也就是吃穿不愁有钱花,而不幸,真是各有各的不幸。
爷爷安葬了。
舅舅也安葬了。舅舅的墓穴是他的两个儿子和女婿,还有我和姨妈家的大儿子,以及舅舅的一个堂弟给挖出来的,我们一起挖了好几天。
而最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之后,仅仅是过了几天,正月间还没有过完呢,我那个玩得来的表哥——姨妈家的大儿子又死了。他是怎么死的呢?在表姐(舅舅的女儿)家喝酒时起冲突被杀死的,只是一刀就要了他的命。据说是杀猪刀杀的。
头天是星期天,他们说去赶场,我说要去发耳就没跟他们一起,第二天我回到家,去二外公(外公的兄弟)家,二外公就告诉我说,XXX着(被)杀死了。我觉得奇怪,这才是一天不见,怎么就死了呢?二外公说,就躺在你姐家那灰堆上你去看。
我马上跑去看了。虽然是在早上,虽然四面都有人家,但是周围静静的,他老兄躺在灰堆上,白色的裤子被血染成了红色,连灰也被染红了。那一刀杀在左边大腿的根部,当时一定是血流如注,应该是流血过多而死的。
看着地上被鲜血染红的尸体,我说不出话来,我也没有感到害怕。昨天还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今天就这样了,我又一次领教了生命的脆弱与死亡的突然。
后来我看到姨妈了,姨妈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姨妈家在学校的那边,我们几家在这学校的这边,相距也就是五六分钟的路程。
这一年我一个人在家里生活了大半年,每天晚上就睡在那张爷爷睡了几十年的床上,我每天晚上都有想着爷爷,想着他的样子,想着他的声音,想着他半夜里疼痛难忍而呻吟出来,想着他对我说的话,想着他说我这么大了也还没有成家。我常常在想着爷爷的时候流着眼泪。他们说我胆子好大,爷爷刚去世,平时玩得来经常在一起的姨妈家的儿子也刚去世,我怎么就不怕。
漆黑的夜里,我一个人睡在那栋空落落的房子里我一点也没有害怕过,有时候睡不着,半夜里我还会起来看星星,看远处黑黝黝的群山。这种时候也常常的想起去世的亲人的音容笑貌来,也常常的想起死亡来。
我不怕死,我知道人终将死去,我知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人就一步一步的走向死亡。对于死亡,我只是害怕它来得太突然来得太早。因为,我不害怕死亡,但是我害怕看不到这个世界,我害怕对人间失去了感知。那一年的九月一号我到了茂名,进了一所职业学校,从此,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了,只剩下那栋孤伶伶的老房子。从职校出来以后,来到了深圳做起了农民工,直到现在。这几年里,回过两次家,每次回去都听说寨上的某某人某某人死死,其中有年长的也有年少的。
死亡,总是在身边发生着。想当年,早在富士康发生员工跳楼事件之前的零八年的三月份,当时是住在富士康的富泉宿舍,就在龙华汽车站对面。有一天早晨下班的时候,听人说宿舍有人跳楼了,等回到宿舍一看,还是真的有人跳楼了,我们还就住在一栋宿舍。一个二十左右岁的年轻人,半夜里不想活了,他是住在四楼吧,跳下来,死了,仰面朝天躺在地,脑袋下边一滩血。下班回来的女工也都跟着涌去看,在看到死者的鸡鸡就那样露着的时候,好多人害羞着跑开了。据说,跳楼发生在半夜,当时对面小店还在有人打麻将呢,突然间只听得像打雷一样的“砰”的一声闷响,吓人好大的一跳,出来一看,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人,原来是有人跳楼。
零八年底,当时是在宏茂餐饮,过年了,要放假了,那一天是最后一天上班,早上去CK,走到IE学院门口,人家说IE学院有人跳楼了,死了。果不其然,警车救护车从身后开了过来。
死亡,不是很常见吗?零八年的年前年后,在龙华富士康里就见了两次。
现在,身在他乡,虽然活得很清苦,但是,还好,我还活着,还看得到这位世界,还对人间有所感知,还没有麻木——我还没有死。虽然不知道未来将会是一副什么模样,虽然只能抱着谨慎的乐观展望未来,但是,我还活着。而人,只要还活着,便是还有希望!
我的朋友,今年是不能了,明年再给你买伍仁月饼吧。到时候连今年的一起买,买两盒,吃一盒扔一盒——扔的那一盒,算是用作对死去的青春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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