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

人的记忆原来并不会失去,它会悄悄在内心深处潜伏,等到记忆中的事物在眼前再现,一切就瞬间被激活,鲜丽而明亮。

这周,妹妹带儿子来广州休秋假,母亲一直没去过香港,遂趁机会带老老小小去香港游玩。计划在深圳罗湖住一晚,第二天往返香港,二十年前我在宝安上班,罗湖与福田很少来,故也没有在意住宿的地方在哪儿。

从深圳北站出来打车到罗湖住的宾馆滴滴车缓缓开到一条灯火璀璨的街道时,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哈,这不是东门么?以前经常来逛街的地方!

现在还记得第一次来深圳的情景,当时印象最深的是空气里躲不开的奥热,我像被卡着脖子一样,提着一口气热着;第二个印象是南腔北调的各地方言,当然还有各自努力说的方言版的普通话,同事都是来自全国各地,讲白话的并不多。

第一次逛商场,在宽敞的品牌服装专柜之间转了很久,不敢仔细看更不敢向化妆的靓丽导购员要求试穿,在彭的坚持下,买了一件紧身的蓝色T恤,一条喇叭牛仔裤,两件衣服花了五百多。当时,在家里工资一个月也就一千左右,一下子花掉了半个月工资,颇为震惊,不过是彭买来送我,也仍是对这物价咋舌。

走进各种超市,挥之不去的岭南味道总让人发晕,一排排大个头榴莲总被摆在显眼的C位,我见了总要快步绕着走。

一次,一个朋友来看我们,带了个硕大的榴莲,小小的宿舍香气氤氲,实在难以忍受,我把它连袋子丢到了走廊上,同事敲门问能否送给他处理。我挥手捏鼻叫他快点拿走,他如获至宝小心地像捧着自己孩子一样捧了回去。我们跟朋友说起,朋友直拍大腿,啊呀那买了一两百呢,你们真是唉!

一次,我的班长从自己家里提了一个更大的家伙送给我。好家伙,像枕头一样大,像石头一样沉,打开层层的报纸,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好家伙,半个菠萝蜜!

菠萝蜜我吃过,有哈密瓜的甜,又多一些南方水果的清新的味道,但我吃的都是剥好的。我拉开架势,拿来切菜刀,准备剥它,很快我就偃旗息鼓了,太难剥了!它的每一层果肉和厚重的表皮之间都要用力切开,而且切的时候,会渗出油漆一样粘稠的汁液,像胶一样糊在刀上,擦不掉洗不掉扣不掉。哇呀!我问学生要怎么切,她说先涂一层油在刀上再切,我照样去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切下来三分之一。后来另三分之二送给一个老乡,她女儿爱吃菠萝蜜。不过还好,菠萝蜜好吃,它的籽还可以煮着吃或做鸡蛋汤,算是双重收获。

所以,当广东人要送水果给你,你需要委婉地问一下品种和体量。人的适应赶不上变化,大半年之后,我就爱榴莲如命,一直惋叹那只被我们弃置的大榴莲,谁说不识货不是一种弱智的表现呢!

第一年到深圳,已经过了各间学校的应聘时间,离十一月份顺利入职有两个月的空窗期。朋友介绍了两三个学生的家教给我,晚上去辅导,白天就空出了大块大块的时间。别人都去上班,我闷在宿舍里实在无聊,于是,出门逛街。

我长相普通身材平淡,穿着打扮也不似富贵之人,故此除了一次被飞车党扯过包,其他的惊吓并未遇过。安然无虞下,我像蚂蚁搬家一样,去光明的平价家具市场买回来电脑桌书柜衣柜,去沙井的批发市场买了沙发和软装的一些装饰品,又在西乡买了碗碟杯筷等餐具,东西买回来无处放,就搬离宿舍租住到小区,安了第一处小家。

没有导航地图,全程摩托车加公交车,没有网上的攻略可查,在国道上一遍遍经过,在十几辆摩托穿梭而过的巷道走过,现在让我去再干一遍我一定摇头拒绝。

年轻,就有一腔莽汉般的勇气,可笑又可爱。

除了这些时间,主要是逛街,都是外地人,周末最大的娱乐活动也是相约逛街吃饭。在各大天虹商场买大件衣服,发饰等小饰品就到东门买。那时从宝安来罗湖,经过南头时要过关查证,验完证后另换关内的公交车沿深南大道往南行,深南大道边绿树成荫花团锦簇,是深圳最美的一条市内交通要道。一边看沿街美景,一边期待,悠悠晃晃中,几大地标性高楼和建筑物经过,罗湖东门就到了。

如果你说我对东门有什么整体的印象,我说不出来什么,但我的脚印几乎踏过了这里大大小小所有的大小道路。如果你问我东门的美食有哪些突出,我说不出那些门楣亮堂的饭店有哪些特色菜,可以领你去七拐八绕的小巷子,去吃令你惊艳的苍蝇馆子。

深南大道的宏大壮观令我折服,东门小巷的温暖让我亲近,加在一起才是我心目一个立体的深圳。

离开深圳一晃就十六年了,在一些时候我还是会感叹当年的时光,也会留恋过去的岁月。有不少同事好奇地问我在深圳生活有什么感受,我总笑笑不答,一个城市的市民生活风情由这方水土的历史与特点浇筑而成,是一辈辈人们探索出来最适切的生活方式,是长在一片片土地上的记忆,也是渗透进人们呼吸之中的,像空气,像流水,你说哪个更好,我认为无解。

但我可以说说对深圳的印象,这是个极具开放与包容性的城市,是个敢想敢试的城市。我曾是这里的一员,一名普通的教育工作者,但也能感受到深圳对大家的用心,南山区八条上下班接送的教师专线,学校成立八大协会并定期组织活动,下班时间棋类、书画、太极协会的活动丰富而实在,每年的元旦晚会不是歌曲类的文艺汇演,而是把各年级各班的科技创意各种小游戏串联成一台极具观赏性与趣味性的节目。

有一位同事很喜欢研究机器人,在零几年的汇演前,把一张巨大的蜘蛛侠的人形机器人架在教学楼的外墙上,可以用遥控器操纵他怕爬行或跳跃。

没有人认为他的发明创造有碍观瞻,也没有人认为他制作的“蜘蛛侠”影响了外墙的美观,倒是学生着迷得不行,下课、放学都想去遥控一把,让“蜘蛛侠”因为自己而动起来。校园的笑声多,老师、学生眉眼舒展快乐,不过这些年是否有新的变化我也未可知,这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不过,我还是很怀念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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