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年前那个夏日的傍晚，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年方50模样，皮肤微黑，面容和蔼，梳着齐耳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起来干净利索。你拉着我的手，亲切地问长问短，让我立刻消除了见到长辈的紧张感。就在那时，你额头隐隐露出的白发竟让我陡然生出莫名的疼惜。命运或许如此，上天早已做好了安排。一年后，我步入婚姻殿堂。婚后我的第一个生日，你特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叫来亲朋为我庆贺，并从此永远记下了这一天，二十年不间断。有时我忙于工作忘记，你都会提前打电话提醒:今儿是你生日，别忘记回来吃饭！婚后与老公的磨合期，生气拌嘴是常有之事。你总是站在我一边，数落老公的种种不是，让我感到无比的温暖与舒服。23年前，女儿呱呱坠地，有你的陪伴与照顾，我轻松地度过了拉扯孩子那段难熬的岁月。记忆中最深刻的一件事，女儿一岁时，有次发高烧，附近小诊所医生给打了一支安痛定，高烧不仅没退，反而浑身生出好多大片红疙瘩，看着非常可怕。我焦急地问医生，医生也不知原因，说:“高烧不退，那就再打一支安痛定吧！”又打一支后，到晚上，女儿不但高烧不退，反而昏睡起来。那时年轻的我，傻傻地竟不知危险已然来临。细心的你 ，发现孩子身上原先还未退去的疙瘩，又有新的疙瘩生出，于是当即决定抱女儿去县医院诊治。原来孩子是安痛定过敏，这在医学上很少见。医生责骂我们:你们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上班族，胆子这么大，敢在黑诊所看病，再迟来几小时，就会有生命危险！女儿服了抗过敏药，身上疙瘩才渐渐退去，一家人心上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事后我回想起来，还真后怕不已，多亏你细心观察，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在那个贫穷的年代，你总是精打细算，勤俭持家。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孩子们小时候的棉衣棉裤、小褥子、小被子，都是你用大人的旧衣旧裤，旧床单旧被罩改做的。我们不穿的旧衣服，经你的巧手制作，一会儿功夫就做成小孩的几件衣服。你总说，小孩子穿旧衣服好存活。我们不穿的过时的旧衣服，你总是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叠好，然后送给乡下的穷亲戚。14年前那个春日的午后，得知我怀上了儿子，你兴奋地差点落泪。这之前的几年，我决意响应党的号召“只生一个好”，你发动所有的亲戚说服我:再生个儿子或给女儿生个伴儿。起初我觉得很反感，直到年岁渐长，方理解你的良苦用心。儿子生下后，你抚摸着儿子的小手对我说:“总得生个儿子哩，这样生活就有了奔头了！”之后你忙前忙后，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甚至忘记自己身体的病痛:糖尿病、心脏病，还有最缠人哮喘病。你总是那么坚强，从未被病痛吓倒。就这样，年复一年，在与病魔不断抗争的过程中，你也帮我们把孩子一个个看大。孩子们读书了，上大学了，苦累日子过完了，而你的身体却每况愈下，一年不如一年。有两次哮喘病发作，都因发现及时送医院，才从死亡线上把你拉回来。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个先来，只有老天知道。你总是很乐观，也从未想到不远的将来自己会与我们“不辞而别”，身后事也从未交代过，装老衣物和棺木一盖未做准备。我曾不只一次私下“警告”你:“一定要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你走了，想进这个家门的人排队呢！”你总会笑着说:“咋也要等看看我的孙女女婿、孙子媳妇！”然后又像在自言自语:“哎，还不知活到那天活不到？！”4年前立春的那一天，我拆洗了一些被褥，像往常一样，等着你闲来缝。那一天，你似乎迫不及待要赶快把我交给你的任务做好，你喝了治哮喘病的药，把我要缝的被褥用了一下午缝好，整整齐齐放在一边。晚饭后不到一小时，你哮喘病急性发作，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更没有给我们留下片刻尽孝的机会，而你生命的历程仅仅度过了68个春秋。等我和孩子们匆匆赶来，握着你冰冷的手，任凭千呼万唤，你再也没有睁开双眼。想到从此我们阴阳两隔，这世上再不会有你的身影出现，再不会吃到你做的饭菜，再不会有人任劳任怨地给我缝被褥了，禁不住肝肠寸断，几近昏厥……你在世时，为人热情，乐于助人，人缘极好。出殡那天，街坊邻居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赶来送你最后一程，有不知情者问:“那趴在棺木痛哭的一定是闺女吧？”知情者说:“是媳妇！”“哦，啧啧！”20年的朝夕相处，已经让我们有着割舍不断的亲情。你——我的婆婆，在我心里，你早已成了我的第二个母亲！
作者：宋熙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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