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爱尔兰的第二年,想来已经是二零零四年了,一个好朋友要离开爱岛,介绍我搬到她在都柏林近郊的大别墅里的住所。房子很大,有六七个房间,三四个洗手间,合租的六个人来自世界各地。
帕迪是爱尔兰人里最常见的名字,也是在英语世界里其他国家的人称呼爱尔兰人的一个亲昵甚至嘲笑的称呼。我们房子里住楼下的爱尔兰老头就叫帕迪,他五十来岁,白头发,小个子,其貌不扬,是爱尔兰市政厅的清洁工。他的工作是每天大清早或半夜开着扫地机,清洁都柏林的大街小巷。
爱尔兰人能歌善舞,喜欢聊天,亲切近人,很多都是“话唠儿”。老帕迪算是爱尔兰人的典型代表。
老帕迪是大家的开心果。有他在,就有歌声和笑声。有时学习上班累了,烦了,回到家,听到他在厨房里与其他室友的笑声和歌声,就会凑过去加入他们,大声笑笑,被他营造的快乐的氛围感染着,烦恼也就不知不觉的抛到脑后了。他不但喜欢唱歌,兴起还会载歌载舞,适时加杂一些喜剧表演,很有天分,我们都说他应该去参加选秀。
老帕迪的文化水平不高,操着一口浓重的爱尔兰口音,却诙谐有趣,充满睿智。他是我们房子里的精神领袖,非常有人缘和凝聚力。他像我们这些离家在外打工仔的慈父,有空会顺便开车带我们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组织我们在后院大花园打羽毛球,还会背地里巧妙地解决一些大家间的矛盾。楼下的苏格兰人约翰森是个做保安的,经常晚上出去喝酒喝到酩酊大醉,还总是忘记带钥匙,好几次零晨三四点钟把靠街房间的菲律宾两口子吵醒,给他开门。还有一次,我买来当料酒的雪利酒从我的橱柜里不翼而飞,约翰森死不承认是他给偷喝掉了。一次出门路过客厅,无意中听到老帕迪在和约翰森聊天,在旁敲侧击,半开玩笑地,很委婉的开导约翰森不要酗酒。
有时见老帕迪不上班,在家闲着的时候,我也会凑上去和他倒倒心里的苦水,聊聊天。他毫不吝啬地和我分享他朴实乐观,积极豁达的人生态度,并时时不忘幽默,他虽然不讲大道理,却教会我许多大道理。幽默的人往往都有大智慧,久而久之,我会想到的评价他的词就是 -大智若愚。
印象中,老帕迪总是很高兴,满是正能量,从来不怨天尤人。每次不管在房子里和谁见面,他总会兴高采烈地问好,即使前一分钟还是愁眉苦脸的人,也不禁被他的这份快乐所传染。有时他穿好工作服要去上班之前,看到我们在客厅里看电视,他还会和我们逗笑一阵,再恋恋不舍地开车去上班。他的工作是三班倒,很辛苦,就连有时他上班前嚷嚷白天没睡够呢,也是笑着抱怨的。后来的日子,听过他断断续续讲他自己的故事,包括讲他和他的前妻有两个孩子,她在被他发现一些异常举动后,承认她自己是个同性恋,然后离开了他的事情。即使他在讲这些的时候,都好像是在讲别人的笑料一样,我才发现原来他这个乐天派的生活也很曲折。
若干年后,这个房子里的人都各奔东西,我只和远嫁美国的菲律宾护士艾仑有联系,她有一次问我还有没有老帕迪的消息,我告诉她,虽然早就和帕迪失去联系,每每走在清晨的大街上,看到清洁工驾驶的扫街机器,我都还会看看里边是不是快乐的老帕迪在边唱歌边工作。
洋插队是一个大课堂,冥冥之中,上苍让我来到天涯海角的这个翡翠岛国,给我上了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课。从学龄前开始,我头脑中被灌输的思想便无非是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一个好工作,否则这辈子就会过着痛不欲生的日子。二十出头的我,曾经笃定地相信如果没有金钱,没有地位,我就不会有一个快乐的人生。对于类似于清洁工的体力工作不屑一顾,偏见地认为这种工作低人一等。爱尔兰的老帕迪,做了将近一辈子清洁工,却是我见过的最快乐的人。他是那么快乐鲜活,多才多艺,他的情商绝不低于,甚至远远超过那些文化知识渊博的人。他让初出茅庐的我惊讶的发现原来做一个普通人,做一个清洁工也可以活得很快乐。原来,一个人的快乐程度和他所拥有的财富,地位并不是成正比的。原来,在快乐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二十四岁那年,我人生观的小船就这样被一个萍水相逢的爱尔兰清洁工人轻易颠覆,说翻就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