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同学L,是个来自山东泰安的姑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形高高壮壮,13岁的年纪就已有一米六的个头,家里开着菜摊与海鲜铺子,烟火气里长大的她,总带着股爽利劲儿。
我与她的交集,是从一场意外的争吵开始的。那天她正和另一位女同学争得面红耳赤,我却没顾及周遭氛围,和班里好友在她身旁嬉戏打闹,笑声清脆得有些刺耳。那时我与她并不熟络,只知道班里有这么个人~偶尔跟着母亲去菜市场,会看见她帮家人看铺,四目相对时,彼此也只是面无表情地错开。我总觉得她又高又壮,大概不会和我成为朋友,便也从未主动靠近。
就在我沉浸在玩闹的快乐里时,她的嗓门突然拔高,眼神带着怒意直直看向我,恶狠狠的吼声里还夹杂着几句刺耳的脏话。我瞬间被吓住,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上课铃响后,我呆呆坐在座位上,心思全然不在课本上,反复在心里追问:我和她不熟,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委屈像潮水般涌来,最后忍不住红了眼眶,只能趴在桌上偷偷抹泪,连哭都不敢大声。放学路上,我无精打采地踢着石子,那天剩下的时光,仿佛都被一层灰蒙蒙的情绪裹着,记不清是怎么熬过来的。回家后也不敢和父母提,母亲性子急,若知道了,多半会先指责我“没用”。
第二天上学,我下意识朝她的座位瞥了一眼,心里默默祈祷往后再无交集。可没想到,中午放学走出校门,她突然快步跑到我身旁,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局促,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那个谁,昨天真对不住,我昨天跟你说话的语气太过分了。我当时被同桌气昏了头,你在旁边闹,我就没忍住拿你当出气筒了。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特别后悔,你能不能原谅我?”见我还在惊愕中没反应,她又急忙补充:“不然这样吧,从今天起咱俩当好朋友!你也太温柔了,我昨天那样说你,你都不知道骂回来,我实在不忍心看你再被人欺负。以后谁要是找你麻烦,我护着你!”话音刚落,她的手便自然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走,一起回家。”那一刻,我心里的委屈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的喜悦,看着身旁比我高出小半头的她,莫名生出了满满的安全感。
从那以后,她真的把“护着我”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即便她还有其他玩伴,也从未忽略过我,每天中午放学,总爱搭着我的肩一起走。偶尔她要回家帮家人看铺,会让我帮忙盯一会儿~我总是手忙脚乱,要么给多了菜,要么收少了钱。有一次,她妈妈进了些西瓜,在超市门口摆了张桌子,让她放学帮忙卖。她要回家取东西,便把卖西瓜的活儿交给了我,说“切开一块卖一元”。她走后半小时,我居然把剩下的三个大西瓜全卖完了,攥着手里的十多块钱,我兴奋得不行,满脑子都是“我太厉害了”的成就感。等她回来,我献宝似的把钱递过去,她看着钱愣了愣,面露难色,却很快又笑了,揉了揉我的头说:“你这个善良又笨又可爱的小笨蛋,我该拿你怎么办?”说着,便和我一起收拾桌椅,并肩往家走。
她对我,总带着种“又气又疼”的温柔。常念叨我“太笨太软弱”,可行动上却处处照顾我:会兴奋地拉着我去她家吃刚出锅的北方馒头、热腾腾的饺子;会偷偷从家里拿出母亲从老家带来的农家葡萄酒,小心翼翼地倒给我抿一口,见我嫌酒味重不肯再喝,还会气鼓鼓地瞪我,那模样却可爱得紧;也会把家里的密豆、粗粮煎饼塞给我,说“你尝尝,这是我们山东的味儿”。
她还跟我分享过她喜欢的歌,是张雨生的《大海》和《我的未来不是梦》。她说家里有台旧电脑,偶尔能趁着大人不注意放来听一下,还认真地叮嘱我:“你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听听,特别好听。”我当时用力点头,把这两首歌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我们还曾拉勾约定,等长大了,她要去四川找我,我要去山东找她。手指勾着手指,大声说着“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王八蛋”,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可谁也没想到,我们最终还是成了“小王八蛋”~初二期末,她告诉我,下学期要回山东老家上学,父母说老家有亲戚朋友,回去发展更踏实。分开时,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能留下:那时候父母管得严,我们身上除了早餐钱一元再无分文,没去过网吧,也没有QQ号,就连她写在小纸条上的老家地址,后来也不知被我弄丢在了哪里。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会时常想起她: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时露出的白而整齐的牙齿,高高壮壮的身影,还有带着山东口音的普通话,落在耳里格外亲切。记得那时她总说,我带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软乎乎的,特别温柔”,我们还会趁着课间,教对方说家乡话,一句“俺”、一句“啥子”,总能惹得彼此哈哈大笑。那时候的我们,好像永远穿着校服~我是真的没有多余的衣服,她则说“校服耐穿又舒服”,蓝白相间的布料,成了我们青春里最鲜明的底色。
每次想起这些,嘴角都会不自觉地上扬。我常常觉得自己好幸运,能在年少时遇到这样有趣又善良的姑娘。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会不会也偶尔想起、曾经有个四川同学,总在她的菜摊前帮倒忙?也不知道她是否过着平凡又幸福的小日子。但无论如何,我都想祝她:平安、健康,余生皆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