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路过隔壁邻居家时看到她家窗台下新栽了两株木瑾,淡淡的紫色和粉色开在一大堆深绿色植物里,温柔又醒目,实在是三伏天里的一抹风景。傍晚时分回到家中又听到她在呼唤自家的猫咪和园中的流浪猫吃饭,她家的园前院后的树下总是放着猫粮,长年供给猫儿们吃。我常常会和她相遇在园中的小路上,她牵着养的小雪拉瑞,我牵着我的大拉布拉多-小黑。因为她家有猫有狗又有猫狼,我家的小黑经常会从篱芭墙钻进去偷食猫狼,和雪拉瑞在小院里疯跑,我在外面急忙地道歉,她也从来不恼小黑,总是为它打开院门,等小黑“偷吃”饱了或者疯够了自己岀来。我喜欢她院里养的各种花,茶花玫瑰啬薇三角梅腊梅四季更替地开,今天又看到了她新栽种的木槿花。这样的一个邻居多好,爱猫爱狗又爱花,心里面不知道盛了多少美好,该有多么明媚善睐......然而很奇怪的是我从未见她笑过,甚至连笑意也没有捕捉到过,那怕她叫着她的小狗乖乖的时候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硬的。她的眼神总是游离的,神色也总是板着的,仿佛喜悦早已被榨干。头发干枯毛躁随意梳在脑后,穿着几乎沒有颜色的衣服牵着狗木然地走在后院,这情形与她的院子里的姹紫嫣红与她爱流浪猫的行径与她给小黑的善意全然的不符!我常常会在带着小黑离开时望着她满园的花儿产生很大的疑问,是她戴着面具在与邻人相处还是她已木然至此,连花草猫狗都已唤不醒她的木然?
无独有偶,我会在后院遇到如她一般神色木然却每天都要快走好几圈勤于运动的妇人,也会看到年事已高独自在后院散步的老人,花白的头发,形如槁木的身形和满脸僵硬的肌肉,以及木然的神情和身形,和开在春天里的桃花盛夏的紫薇花秋日灿烂的银杏树象是两个世界;走在前园行色匆匆的中年人自然更是不苟言笑的;偶尔还会看到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家,整个身体缩在椅子里,木纳呆板的脸上眼珠子偶尔转动一下的时候才让人觉得他一息尚存;路过会所,里面有两桌麻将,也是老年人,除了听到麻将哗啦哗啦的声响,听不到一叮点笑声,老人们木然地摸牌胡牌神色都差不多,皱纹和斑点以及蜡黄毫无生气的面容,不知是面具还是心照?
而从外面看过来,这个院里住的人是让人羡慕的。虽不豪华却风景有致,前后的人工河与淸水河流淌在一起,院中除了自家的花草以外种满了植物,临河的大片菜地里的各种蔬菜是老人打发时日的成果。他们生活殷实,过着许多人想过的生活;他们的父母不用担忧老无所养,闲来种菜养花打打麻将,颐养着天年……他们本该如这院中的花草树木生气勃勃满含热情的......
每一天带着小黑在园中溜达迎面而过的这一张张仿佛喜悦已被榨干的脸的时候,关于他们是谁,从那里来,他们有些什么故事,为什么是这样一张张冷漠的面具脸这些个八卦又古老的问题,往往会一次次从心里升起。
前阵子网络上曾传疯了的一张图,一分钟从婴儿脸到老妪,从婴儿的稚嫩肤质清亮眼神至年轻时的满满的胶原蛋白,再到胶原蛋白快速地流失直至皱纹爬满眼珠昏浊......自然的衰老速度一生就似这一分钟,而事实似乎也是如此...
记得有年在深圳出差见到一位姐姐的好友,两人曾是大学同学,她坐在我和姐姐的对面提及过往神情很是落寥,她说她的人生没有精彩,就这么一路向西地按照大多数人走的路走着,大学毕业结婚生子,现在有着一份看上去还不错的工作,和先生的关系不好也不坏,住在还不赖的小区里,女儿成绩也不错,闲来无事就养养花草......她说她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惊喜会发生,她说她只能这样一天天等着老去别无选择。她面无表情地述说着,我在她身上嗅到了腐杇的味道……
姐姐和她在手机里翻出了她们大学里的照片,我看着照片上那张胶原蛋白满满的脸,和眼前这张落莫木然略有皱纹的脸重叠在一起飞速地转动着定格成一张毫无生气的老妪样.......
似乎奥古斯丁说过,只有人类具备了三件事情:存在、活着、理解。一块石头只有存在;一头猪只有存在和活着。唯人有理解的能力,有自由思想的能力。我把这思想理解成灵魂。而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存在,只是活着,忘掉了自由思想,忘掉了灵魂。失去了灵魂的人木然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心木身木脸木,渐渐腐朽,哪怕种花种草也是在腐杇之上种出来的,反而会更加快速地死去......
有本书上说每个人都有一个灵魂蜷缩在自己的身体里等待唤醒。那本英国资深剧作家蕾秋·乔伊斯的小说处女作《一个人的朝圣》讲的也是这样的一个故事。主人翁哈罗德的一生的生活平淡无味,年轻的时候在酒厂工作日复一日至止退休。退休后的日子在收到老友奎妮得了癌症的的信后被彻底打乱,他不自知地想去看望她于是独自踏上了一段横跨整个英格兰的路途。87天,627英里,只凭一个信念:只要他走,老友就会活下去!
这个哈罗德千里跋涉的故事。从他脚步迈开的那一刻起,与他六百多英里旅程并行的,是他穿越时光隧道的另一场与自己的旅行。在路途中行走,只有两条腿的前后移动以及路边许多不知名的植物的陪伴,慢慢地心安静下来回忆逐之扑面而来。回忆里他看见了与妻子的第一次相遇,看见了他自己在酒厂的卑微,看见了儿子上了剑桥大学的欣喜,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敢去看儿子戴维毕业后的自杀,也看到妻子莫琳因此事对他的愤恨以及随之而来的越来越疏离......在这场与自己的旅途里他的心因为看见而慢慢暖了过来,麻木与莫然的心相渐渐变得有了笑意。小说最后除了见到奎妮外,最动容的是他的心里最坚硬的那一部分暧了过来,属于他的一个人的朝圣让他的灵魂醒了。小说最后一段:“两个身影就这样拉着对方的手,站在海边,在笑声中摇晃。”那笑声来自灵魂。
而现实里我们都是出走前的哈罗德,一个事故、一段痛苦、一只宠物、一首乐曲一首诗都有可能成为我们的心与灵魂苏醒的契机。哈罗德用行走直面过往的平庸与恐惧,我用写字释放自己的心结与难捱,先生认为高尔夫是他的道场,弟弟在与我送给他的狗狗小雨点相处的时日里重新发现了生活的美获得加持,罗子君在被抛弃的痛苦里华丽转身。。世上有多少个朝圣者,就会有多少条朝圣路。每一条朝圣的路都是朝圣者自己走出来的,不必相同,也不可能相同。只是我们最初的迷茫与浑噩不能在日常里腐杇,我们要让蜷缩在身体内的灵魂醒过来!
刚刚种了木槿花的女人是不是年轻的时候也明媚善睐,是什么时候开始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心灵蒙尘眼神迷离人至腐朽的呢?园中的中年邻人因为生计奔波渐失的感知力又在那里?而那些已至墓年的老人们还有没有契机醒过来呢?
《优雅的刺猬》里的54岁的寡妇-门房荷妮,除了小心翼翼的维持着门房粗俗的形象,还为自己在小屋内筑起了一个丰富的精神世界。她“将生命的每一分钟都用于读书、看电影和听音乐”。身为一个粗陋,不起眼的普通寡妇门房,她的物质生活是陈腐庸常的,然而贫穷孤独,没有让荷妮自惭形秽,在昏暗的小屋中,她安静的看书,精神世界在低调的丰富着,让自己卑微的生命鲜活着,她的灵魂在书中在艺术里醒来,以至于她把自己庸常的看门工作视为另一种节奏的艺术,无所谓贫困富裕,艰难轻松,有很多的绝望,也有美的时刻。这样看来,每一个庸常的人无论年龄都是有契机的。
那么无论那一种方式与契机,如图中所言给时光以生命,而非给生命以时光,若是这样每个人都会是有灵魂的生命,生命就不仅仅是快速衰老的一张脸,人们的心相映射在脸上也不再会是榨干了喜悦的面容。
不远处小黑在撒欢忽然看到了下班回家的他的女神-姐姐,兴奋之至把自己象一只蓝球一样扔了出去,欢乐的气氛油然而至,我听到我的心在笑。希望那只小雪拉瑞抑或是流浪猫有一天也会让她的善念主人心里笑起来,毕竟木槿花盛开在三伏天里,院外的树下是她常年投放猫食的地方……
如若如此,我们的家园就是一个美丽的伊甸园,鲜花盛开树木茂盛一群鲜活的有灵魂的生命与它们相伴。我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