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悬溯，今年34岁，福建人。
曾经我也想过，要在一家公司做到退休，却完全没料到，职场，会让我在劫难逃。
毕业13年，我裸辞了16次。
而毕业后前两年内，我还被辞退了3次。
欢迎阅读我的职场反叛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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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第1章：找工作怎么这么难？》讲述了求职初期的我屡战屡败，大四上学期过完了却还未找到实习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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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寒假过后，一回学校我就继续找工作，收到的第一个面试邀约便是来自A公司。
这家外贸公司主要做宠物用品，才刚成立3个月，由两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合伙创立。老板一个叫Frank，曾是阿里巴巴的金牌销售，现在还是企业培训师，微博粉丝超过10万；另一个叫Henry，在国企做了7年外贸，如今出来创业。
也许是新年新气象，也许是攒了些求职经验，这回面试倒很顺利。外贸业务员面试一般都要考察英语水平，而我的口语给Frank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英文比自己还厉害的人。”
同一天下午，我还去了家留学机构面试，结束后还在马路上走着，突然接到了Frank的电话。他说我通过了面试，希望可以尽快到岗。我抑制住开心的情绪，没有立即答应，觉得务必要先谈好薪酬。
那是2012年，在杭州应届生外贸业务员底薪一般在2500左右，3000就可算是高薪。
我问Frank待遇如何。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我觉得自己可以拿多少。我脱口而出就说要3000底薪，我知道提薪酬报高不报低的道理。
“你觉得一个应届毕业生，刚刚出来，就要拿3000底薪？”电话那边的声音游移不定，“我这是新成立的公司，一开始可能没有你说的那么多。”
“那你们底薪是多少呢？”我心里一凉，继续问道。
“这样吧，你可以先来我这边试试。”Henry仍然没有正面回答我，“下周一你过来找Amy报到。我和Henry明天出发去美国参展，十天后回来，到时我们再谈。”
我想了想，答应了这一提议。
Frank给我的印象有点油腔滑调，但我想那应该是做销售的一大特征。主要是我不想再拖下去，已经三月份了，起码先找个公司完成实习任务，在实习证明上盖个章。
那时杭州还没通地铁，上班族一般坐公交。A公司在滨江区，而学校在下沙，一西一东，相隔很远。坐公交还要换乘一次，车程一个半小时，堵的话甚至两个小时，下了车再走1公里左右才到公司。8点半上班，我6点就爬起来了。迟到一次罚十块钱，我一般都提早到。
有个叫Lena的女生跟我同一天入职，也是应届生，她学校离公司不远，骑单车15分钟就到了。还有个刚毕业一两年的女生叫Amy，是A公司第一位员工，也是业务员，不过Frank把行政和人事的工作也交给她负责，约我过来面试的就是她。我们仨就是所有的员工了。
办公楼由旧式厂房改造而成，一共三层，A公司在二层，一层和三层都空置着。办公区域十分宽敞，不过大厅的工位全都空荡荡的。Amy说将来业务员全都坐这里，目前我们三人都暂时坐在里头的一个玻璃隔间，这里以后会是设计部。
老板都不在，我和Lena就听Amy的安排。她先让我们看规章制度，带我们参观了琳琅满目的样品间，之后便让我们上外贸论坛看看帖子，学习同行的经验。
上班第一周，我和Lena每天都在看论坛，而且还要写日报，记录下自己的收获、进步和展望，由Amy一起汇总给Frank。
Amy推荐我们好好阅读Frank发在QQ空间的日志，记录了他的销售岁月，从无名小卒奋斗到金牌销售，拿到百万年薪，购入名车豪宅。如今，他还应邀去许多企业演讲，成了新锐的企业培训师。他显然已是人生赢家，而A公司则是最新的创业项目。我们还关注了他的微博，更新的都是在美国的动态。
周五下班前，Amy和Lena在闲聊，突然提到了工资问题。Amy不满地吐槽公司工资太低了，Lena也立即附和。
我忍不住问她们工资具体是多少。Amy说老板开给她的底薪只有1800。
我哑口无言，立马想起之前Frank在电话里闪烁其词的样子。我知道底薪肯定达不到3000，却没料到差距竟如此之大！我不禁郁闷了起来。
第二周，两个老板从美国回来了。Frank拿了一大袋巧克力，兴奋地向3名员工分享美国的所见所闻，话匣子完全关不上。他还让我们好好干，将来都有机会出国见识。
Henry几乎总在外头出差，办公室里很少见到他。
上周我还经常和两个女生交谈，如今Frank单独坐在我后头的玻璃隔间，一眼就能看过来，我自然沉默了不少。
连续3个中午，Frank都跟我们一起点外卖。周五中午，他开车带我们出去吃饭，还让我们选餐厅。Amy提议去吃那家黑鱼馆，Frank同意了。点了一大锅番茄鱼，味道还不错。
回程车上，Frank心情愉悦，还跟着音乐唱起了情歌。然后他说：“现在公司刚刚成立，所以大家不拘小节，换作其他公司，哪有像我这样带你们出去吃饭的嘞！”两个女生随即感谢老板，我觉得是应该道谢，嘴里努力着却还是没说出口。
这周其实和上周一样，都是自行浏览论坛，持续看帖。起初我还乐此不疲，现在却开始感到无聊。而且，还得写日报。上周我已差不多把心得体会写尽，这周只好极力变换措辞，以免重复得太明显。
周五下午4点，是每周的例会，两个老板都在。
Frank慷慨激昂，说了一番激励人心的话，先是感谢我们加入公司，他在我们身上看到了潜力，希望可以共同成长一起进步，还说公司志存高远，目标是要上市，等那天来了，我们三个就都是元老了，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坚持不懈，持之以恒，不畏艰难……
Henry就只简单说了句感谢大家加入，希望今后合作愉快。
随后他还问我们一些生活问题，比如通勤时间。我说上班坐车时间太久了。Frank说；“这是一种历练，做学生久了，一直待在舒适圈里，出来工作，就是要突破舒适圈，接受生活考验，其实人的舒适圈可以不断得到扩大，当你每扩大一次，就是你得到成长的时刻，那个时候你再回过头来看，就会觉得吃苦受罪都是值得的，因为你的能力得到了增长，你突破了自己的界限，你的人生也就踏上了更高的层次。”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舒适圈」的概念，突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Amy建议我租房，附近单间房租也才三四百。刚听Frank描绘了一番公司前景，我已大受鼓舞。连续两周早起上班，确实还挺累，租房的确是个好提议。
Frank接着强调了日报的重要性，不仅可以记录每日感悟，还能借助它开展未来工作，希望大家坚持下去。我还真不曾想到日报竟有如此重大作用。
最后，Frank问我们最近的工作感受。Amy说主要是学习，查缺补漏，还有很大进步空间。Lena和我都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接手业务。Frank说万事开头难，不可操之过急，目前要脚踏实地，今后才能大展身手。他提到公司网站已初步建好，下周开始需要我们上传内容。
例会赶在下班前结束了，两个老板说有饭局，很快便撤了。
Amy这才抱怨说还好有Lena和我在，之前就她一人对着俩老板开会，Frank好像念经一样。说完，她还翻了个白眼。
Lena哈哈大笑。我只想着租房的事，不予置评。
我在附近的村屋租了个单间，周日下午从学校搬了些生活用品过来入住。晚上在小餐馆吃了个8元的番茄炒蛋盖浇饭，想到眼下已经开始一个人独立的生活，不禁涌起一阵酸楚。
那并非自怜，而是对于未来的茫然和不确定，一时间不懂得如何疏解。
第三周，我终于可以睡到8点再起。多睡了两个小时无疑增加了幸福感，早上到公司都神采奕奕。
这周开始，我们负责给一千多款产品写英文描述，然后跟照片一起传到公司网站产品详情页。起初我还饶有兴趣，使劲想些英文词汇，突出产品亮点和特色。三天以后，翻来覆去的描述已经让人腻味。
这周，三人一共完成了600多个产品描述。
周五下午的例会，照旧是Frank的主场。他的长篇大论实在太多了，我只能引用一些精辟的句子。
“写产品描述虽只是简单小事，却是至关重要。其实任何工作都是如此，细节决定成败。成功就是懂得把复杂的事化解为一件件简单的小事，简单的事情重复做，重复的事情用心做，这就是通往成功的捷径。任何所谓更快的方法，说到底都是出于浮躁……”
这些话十分漂亮，由精美词汇搭建而成，无懈可击，不过想到这些天的工作，我越发觉得这似乎是一种巧言令色，巧舌如簧。除了开会，微博也是Frank频繁发声的地方，每天要发十几次，内容都是心灵感悟、琐事吐槽、为人处世和创业金句、时事评论等等，像是——
“你认识谁，谁认识你，都不如你认识你自己重要。”
“人生的烦恼，多在于知道的太多，而做的太少。”
“或许，人生重要的不是我们走了哪条路，而是我们是否迈出了脚步。”
（如若读者朋友们不嫌赘述，这些内容可以写上几页。）
我恍然明白，为何Amy会受不了听Frank念经。
最后，Lena和我再次提出了希望早日接触真正业务。Henry说下周会给我们看看外贸单证。其实还有工资的事一直藏在我心里，一直在等Frank找我谈，但他毫无动静。我心里焦急，但又觉得不适合在会上提起。
第四周的一个下午，Henry拿了套外贸单证过来时，我正一边无精打采写着产品描述，一边戴着耳塞听歌。我看Amy经常上班时间听歌，而且上班实在无聊，便也跟着听起歌来。看到Henry突然出现，我立即摘下了耳塞。
Henry笑着说没事的，上班听听音乐可以调节心情。
当时Frank不在旁，不过得到了Henry允许，我便放开来听歌。
来公司快一个月了，Lena和我都带了实习证明过来，请Frank帮忙盖章。我突然感觉来这里似乎只是为了完成这件事而已。这些日子，我除了整天浏览外贸论坛、写了五百个产品描述、看过一次样品间和一套单证、写了一堆日报周报，实际业务却从未接触过。
我有个室友进了家外贸国企，短短一个月内就学习了业务操作、参观工厂，还跟经理飞去北京出差。一对比，我真是半点正事都没做。
Amy都入职三个月了，这周Frank才开始让她写开发信。这进度实在太慢了。
又到了周五例会，听着Frank的长篇大论，我越发地反感。我真是厌倦了这些听上去无比正确的大道理，与其说这么多“假大空”，还不如让我们做些实事来得靠谱。但我没料到，Frank突然就把批评的矛头指向了自己。
他看着我说，这几天发现办公室出现了不值得提倡的行为，上班时最好不要听音乐，这会影响工作效率，也会影响其他同事。
一旁的Henry并未出声，我自以为得到了他的允许，不料却在会议上被Frank公然指出。这不过小事一桩，可当下我却感到五味杂陈。
Frank又问我们工作感受，我终于忍无可忍，直说至今都未接触实际业务，其实自己很想尽快开展业务，还提到了我室友的情况。
平日里我在办公室不声不响，这次突然一吐为快，他们不免有些惊讶。
Frank依然十分冷静，说能理解我的心情，不过做事需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刚开始要走得稳，后面才能走得远。还说我室友一开始就得到了许多锻炼机会当然是好事，不过人生是马拉松，要比的不是现在，而是五年、十年后各自的样子，那才更重要。
我早有预料，无论我说什么，这位经验丰富的培训师都自有一套完美理论可以应对。
最后，Henry说会尽快安排我们去温州看工厂，学习产品。
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两个性情相去甚远的人竟会选择合伙创业，一个仿佛飘在空中，另一个则十分接地气。
周六下午，我正在出租屋里玩电脑，Frank突然发来了QQ消息。
他说见我平时在办公室不怎么说话，想趁周末跟我聊聊天，想知道我对自己在公司发展有什么想法，可以畅所欲言。
这明显是由于前一天我在会上的激动反应。
我直说昨天开会提到的就是我目前最关心的，希望可以早日接触业务。
他让我无需担心，公司最看重新人的成长，对哪个员工都一样。
我说那就好，试图结束对话。
但他并未作罢，继续问我是否还有其他想法，只要对公司有益，他和Henry都会考虑。
我原本无话可说，但见他这么问，我随即想到了工资问题，索性提了出来。
他说之前电话里谈过了，我说要3000底薪，但是目前公司能给的确实没有这么高，不过看到我入职了，他就当我默认接受了公司的工资水平。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内心积聚已久的不满顿时集中爆发了。不提就相当于默认，我不知天底下竟有这样的道理。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接受1800的底薪！我一直在等着跟你谈这个事。”
“那我们现在来谈谈吧，或者下周一回公司再好好聊一聊。”
“现在就谈吧！”我决定非要在此刻说个明白。
“你觉得一个刚刚出来工作的应届生，应该拿多少底薪才合理呢？”
“我的预期就是3000，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要1800！大部分外贸公司的底薪都不止这个数！”我必须坚定立场，不可轻易动摇。
“我这么跟你说吧，一个业务员拿多少工资其实不是公司决定的，甚至不是市场决定的，而是由业务员自己的能力决定的！一旦你的能力足够出色，你就有了自我价值，那就不是公司选你，而是你选公司了，到时不用你开口公司都会给你加薪，千方百计要留住你，免得你跳槽！”
看到他又开始进行那一套演说理论，我真是嗤之以鼻。
“我只知道1800的底薪，没有应届生留得下来！”
我十分激动，键盘都被敲得啪啪响。
“你要体谅我们只是一个刚刚起步的新公司，等将来我们上市了，你的收入、你的身份和现在比都会有巨大的飞跃。我不是跟你说过，人生是马拉松嘛，要看重将来的发展。”
“确定不能再多了吗？”我无视他的诡辩，继续追问。
“我们目前就是这个水平。这样吧，下周一我们再好好聊一聊，你还年轻，很多事情还要慢慢来，一点点学起。”他看似言辞恳切，却不做半点让步。
“既然如此，下周一我就不回公司了。”既然谈薪失败，一气之下我便如此说道。
“有什么都可以当面再谈，别说什么不回公司的话。”
“不用了，谢谢您！我已经决定了。”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下周一我们再谈。”他仍不放弃，大概没料到我会如此决绝。
“就这样吧，再见！”
我关闭了聊天窗口，只觉如释重负。
下周一上午，Lena发来了QQ，说是Frank告诉她们，我要回老家工作，所以不来上班了。
我哭笑不得。Frank真是精得很，知道用什么理由欺瞒其他员工。但我还是把实情告诉了Lena。
Lena说自己不过是来实习，所以不在意工资，反正毕业后要回老家工作。
我问Amy不是抱怨工资低吗？
Lena说Amy家可是开厂的，造飞机的呢，她只是嘴上说说，又不靠这点工资过活。
我一下子惊呆了，想不到低调的Amy竟有这般背景。
虽说没了工作，不过已是四月中旬，我决定先专心完成毕业论文。刚好现在的出租屋可以提供一个安静独立的场所写论文，倒不算白费工夫。
与此同时，我又重新开始留意招聘网站的职位信息。
回顾自评
我一气之下离开了A公司，显然是个草率的决定。
在PUA还未成为网络流行语的年代，第一家公司我就遇到了PUA大师，倒还真是不可思议。那时，我将这一行为形容为「洗脑」。
我当时的确心浮气躁，入职后就只想着做正事，却不知道初创公司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形。不过底薪实在太低了，不然也许还有可能留下。
原来我从第一家公司开始，对于职场的不耐受性就已如此之高。
如今回想，最不值得的是白白上了一个月班，没拿到一分钱。当时只觉得反正没干什么正事，也没什么资格拿工资。
职场小白的幼稚心态一览无遗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