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事远远看到了这一幕,心头一沉。他想走过去,却被老人周身弥漫出的那股巨大、无声、足以吞噬一切的悲怆死死钉在原地。那是一种连海风都绕道而行的绝望。蛋佬就那么蜷缩着,从烈日当空,到暮色四合,再到码头的探照灯亮起,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海港的喧嚣似乎都离他远去,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沉重而单调,如同天地间唯一的哀鸣。
入夜,预报中的强台风前兆开始显现。海风不再是咸腥的抚摸,变成了狂暴的嘶吼,卷起咸涩冰冷的水沫,狠狠抽打在防波堤上、货轮上、以及蛋佬蜷缩的角落。风声凄厉如泣,浪涛咆哮着撞击礁石,发出沉闷而愤怒的巨响。整个码头在自然的伟力下战栗。没有人再敢在外面逗留。只有蛋佬那个角落,那团裹在油亮破棉袄里的、微微起伏的影子,还在与这肆虐的天地无声地对峙着。他用那件污秽的棉袄,将自己裹得更紧,仿佛那是抵御这冰冷世界和锥心之痛的最后壁垒。
翌日清晨,台风过境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暴力清洗过的、惨淡的灰蓝色。阳光吝啬地洒下,空气里弥漫着海腥、铁锈和某种断裂木头的气息。陈管事惦记着蛋佬,天刚蒙蒙亮就踩着湿漉漉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寻到那个角落。
油毡布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那辆破旧的推车歪斜在一边。蛋佬依旧蜷缩在那里,保持着昨夜那个紧紧包裹自己的姿势,像一块被海浪遗弃在岸边的黑色礁石。
“老爷子?”陈管事心头发紧,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在空旷的码头呜咽。
陈管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老人露在棉袄外的一小截枯瘦、青灰色的手腕。
冰冷。僵硬。如同海堤上被海水浸透的石头。
陈管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艰难地掏出对讲机,声音嘶哑得不成调:“码头西区…防波堤…蛋佬…走了…”
港警和红十字的人很快赶到,肃穆的气氛取代了清晨的惨淡。黄色警戒带拉起,隔绝了好奇或同情的目光。陈管事站在圈外,海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看着法医戴上手套,蹲在那个蜷缩的身影旁。初步检查后,法医的眉头紧紧锁起,目光落在老人身上那件板结发硬、散发着浓烈异味的破棉袄上。这件衣服的僵硬程度,以及它包裹老人身体的姿态,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