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我们四川省直(红星)作协一行,受邀参加四川省颜子文化研究会2025年年会。颜氏家族在中国历史上源远流长,其家风代代相传,至今散发着深厚的人文光辉。我对这次年会充满期待。果然,我们此行不但展开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文化寻根之旅,而且还“意外”地上了一场人生反省与警示教育课。
一
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安贫乐道,颜之推三为亡国之人却用心撰写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完整的家训专著,颜真卿平原抗贼的英勇、凛然赴死的忠烈,一直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精髓,让无数华夏儿女引以为傲。2009年,颜氏后人组建成立颜子文化研究会,为传承、弘扬中华传统文化做了不少实事,这里面既有巴蜀人民的热忱,也透着中华大地的厚重。
让我感受深刻的是,这些分布在五湖四海、从巴蜀各地赶来的颜氏后人,谈到“守正以固本,创新以通变”时,特别引用了《颜氏家训》中的观点,把颜子文化的核心归结为“尚仁、好学、乐道、尊师、心怀天下”。“儒学忠正”是颜氏家族由家学、家训和家族实践共同构成的完整体系。我在心里琢磨:这个“正”字,到底该如何理解?它是否仅仅停留在修身养性的层面,还是有着更为深远的现实意义?
年会结束,主办方安排了一个特别环节,带领我们去参观四川监狱博物馆。起初我有些意外,颜子文化研究会的活动,怎么和监狱博物馆联系上了?后来才明白,组织者的用意颇为深远:颜子文化讲修身齐家,而修身之本在于敬畏规则、守住底线。让文化的“正”与现实的“戒”面对面,或许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
二
四川监狱博物馆位于眉山市彭山区,是我国监狱系统首座集法治警示教育、革命传统教育、监狱历史研究于一体的综合性博物馆。
博物馆大门口横卧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著名辞赋家何开四先生撰写的《四川监狱赋》:“夫监狱者,人民民主专政之利器,国家刑罚执行之重鼎,亦惩罚与改造结合,罪犯重生之新苑也。”
走进这座庄严肃穆的建筑,我起初还带着几分猎奇的心态。毕竟,对普通人而言,监狱离日常生活实在太远。我像逛别的博物馆一样,走走停停,四下打量。
女讲解员声音平和而专业,她引导我们走过一个个展厅,从监狱的变迁史到监管改造的成果,从老照片到实物陈列,每一件展品都在无声地诉说。
在旧中国,监狱是统治者的专政工具。讲解员指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告诉我们那就是重庆渣滓洞监狱。照片里的建筑阴森可怖,铁窗锈迹斑斑,墙上还隐约可见当年烈士们写下的诗句。讲解员的声音变得沉重:“这里曾经关押过多少革命志士,多少共产党人在这里被折磨、被杀害。江姐、小萝卜头……他们的名字,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
我凝视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挪步。渣滓洞那种阴森,看一眼就让人后背发凉。那地方曾经是少数人用暴力来维护利益的工具,是人性里最黑暗的角落。可今天这座博物馆里展示的,还有另一种监狱。这就是新中国的模范监狱、文明监狱。监舍都有窗户,阳光照得进来。服刑人员可以学技术、受教育,在狱警的帮助下,他们改造自己、重新做人。从旧社会的“惩罚”到新社会的“改造”,“监狱”两个字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理念。一种把人当工具,另一种把人当成可以救赎的人。
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琢磨:那些陈列着的图片、实物和影像资料里,那些触犯法律、正在被改造的人,曾经何尝不是意气风发?如今却成了警示后人的反面教材。有的是一念之差,有的是积弊日深。这背后的人性,到底藏着什么隐秘?
三
参观完展厅,我们被引导到一间不大的会议室。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统一的囚服,头发很短,面容清瘦,戴着眼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有羞愧,有亏欠,还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平静。他走到台前,向我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曾经是一名优秀的厅级干部。用他自己的话说,“党和人民把权力交到我手里,是对我的信任”。刚走上领导岗位的时候,他也有过如履薄冰的谨慎,也有过廉洁自律的决心。但终究没有将敬畏之心坚持到底。
他说,他心态失衡的开始,是自己在工作单位干出一些成绩之后,禁不住自以为是。洋洋得意之后,对那些送上门来的钱物,觉得收之也无所谓。于是从收受小额现金时的脸红心跳,到后来收取高额财物时的心安理得,敬畏之心就这样一点点消磨殆尽。“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理直气壮”,终究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我把党和人民交给我的权力,当成了牟取利益、挣取虚荣的‘利器’。”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有些颤抖。“我以为他们看中的是我的能力,可他们实际看中的,是人民给我的权力。”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会儿。会议室里一片安静。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变了调。
“我失去自由以后,才知道自由有多可贵。你们可能无法想象,在监狱里,看到一只鸟从天空飞过,我都会羡慕得掉眼泪。因为鸟有翅膀,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而我连走出这道大门的机会都没有。”
他讲起了自己的家庭。九十多岁的老母亲,日日盼着他回家,眼睛都快哭瞎了。还有他六岁的小外孙,总是问家里人:“我外公什么时候回来陪我过生日呀?”家里人只能骗孩子说:“外公在外面出差,很快就回来。”可是这个“很快”,一拖就是好几年。
“我女儿以前是个很开朗的人,现在天天焦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要在外面照顾家庭、照顾孩子,还要操心我在这里的情况。是我连累了她,是我害了整个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他说,他最对不起的是妻子。相濡以沫几十年,妻子从来没有抱怨过他的贫穷、他的忙碌,却在他出事后一夜之间白了头。每次探监,妻子都会给他带他最爱吃的菜,隔着玻璃递过来。两个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对方流泪。
“我经常想,如果时光能倒流,哪怕让我回到最艰苦的年代,让我住最破的房子、吃最差的饭菜,只要能和家人在一起,只要能在外面自由地呼吸,我也心甘情愿。”他抬起头,看着我们,目光里满是恳切,“请你们记住,无论做什么,都别犯罪。在外面哪怕是吃最大的苦、做最艰难的事,也好过失去自由。”
他的讲述结束了,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唏嘘。有人在抹眼泪,有人低着头沉默不语。我坐在座位上,久久无法平静。
走出博物馆时,我在心里不断感叹:是啊,自由失去了才觉得可贵,投机取巧极易坠入万丈深渊!等到“连吃苦的资格都没有了”的时候,才知道踏踏实实做人做事,即使多吃苦,也是一种幸福。
四
从监狱博物馆出来,我们来到江口沉银遗址旁边的岷江边上。望着宽阔平静的江面,搜寻着明末农民军领袖张献忠沉银之处。三百多年前的硝烟早已散尽,只留下一段令人唏嘘的历史。
春天本是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的时节。江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绿枝,野花星星点点地开在堤岸上,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一切都充满了生机。我坐在江边,往昔汹涌奔腾的岷江,如今静水深流,心里翻涌着刚才在博物馆里听到的那些故事。我想起了颜真卿,也想起了张献忠。
颜真卿,这位大唐的忠臣,七十五岁高龄还奉命去劝降叛将李希烈。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他却义无反顾。临行前,他写好遗书,安排好家事,然后踏上征程。被缢杀的那天,他面不改色,骂贼不绝,至死没有向叛军低头。一千多年过去了,颜真卿的名字和他的书法一样,被一代代人传颂。他的《祭侄文稿》被后人称为“天下第二行书”。不是因为字写得有多漂亮,而是因为每一个字里都浸透着他对国家的忠诚、对亲人的深情、对道义的坚守。
说起来,张献忠这人也不简单。明末那会儿,他带着一群吃不饱饭的穷苦人揭竿而起,反抗朝廷的腐朽统治,也算是一条好汉。打下江山坐了“龙庭”,在四川建立大西政权,一时叱咤风云。可人啊,一旦坐到那个位置上,就容易变。权力这东西,就像一壶烈酒,喝的时候痛快,后劲上来就麻烦了。张献忠也没能扛住,慢慢就陷了进去。江口沉银那事儿,据说是兵败时把金银沉到江底,张献忠心里头还做着东山再起的梦,想着有朝一日继续呼风唤雨。可惜老天爷没给他这个机会。兵败身亡,留下一堆争议。这些年江口沉银遗址挖出来成千上万件金银财宝,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些东西见证了他当年的豪横,也让人忍不住叹气:权力可以改变一个人,欲望可以毁掉一个人。
颜真卿和张献忠,两个人都是各自时代的名人,都攥着天大的权力,可最后走的路完全不一样。颜真卿守住了心里的那条线,清清白白一辈子,名字刻在青史上。张献忠呢?从一个替天行道的起义领袖,慢慢滑进了权力的泥坑里,后人提起他来,说啥的都有。想想也是,颜真卿心里头有敬畏,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张献忠造反的时候是为了活命、为了出口气,可真等权力到手了,那扇欲望的门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江水浩浩荡荡,流了上千年,至今依然如此。我看着江面上偶尔泛起的波纹,心里头忽然明白:人这一辈子,不也是这样吗?守正的人,如同这静水深流,表面平静,内心却有力量。失正的人,如同那江底的沉银,曾经耀眼,最终却只能沉入黑暗,再也见不到阳光。
那个服刑的厅官,不就是让欲望给吞了吗?他把人民给的权力当成了自家捞好处的工具,把党纪国法扔到脑后,以为自己能永远风光。结果呢?自由没了,家散了,脸面也丢光了。他拼命捞的那些钱,别人点头哈腰给他的那些虚荣,现在在哪儿?都在他的眼泪里,在他九十岁老母亲盼瞎了的眼睛里,在他六岁外孙那句“外公什么时候回来”的问话里。
五
我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颜家能一代代传下来,出了那么多人才,凭的是什么?
看看颜家这些老祖宗就明白了。颜回,穷得叮当响,一碗饭一瓢水,住在破巷子里,别人看了都替他发愁,他自己倒乐呵呵的。他不是傻,是心里有数,知道什么东西值得守;颜之推,一辈子倒霉,当了三次亡国奴,可正是这种颠沛流离的命,让他把世事看得明明白白:多少大家族都是被贪心给毁了的。所以他写下《颜氏家训》,整整二十篇章,把血泪教训一一说清:权力能给你好处,但守不住底线,命都保不住;颜真卿更是厉害,七十五岁了还去送死,明明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他还是去了。临死前骂贼,面不改色,那口气到现在都让人服气。
“做人得守正,做事得敬畏。”一代代颜家人,就浸泡在这种家风里。
今天接待我们的那些颜氏后人,一个个热情团结、向善向上。从年过八旬的老人,到二十出头的年轻志愿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烈。我就在想,这种团结从哪儿来的?不是因为一个姓,是因为他们心里认同一个理。他们以自己是颜家子孙为荣,把赓续家风当成自己的事。这份自豪,这份责任,把他们拧成了一股绳。
我突然懂得:要是人人心里都有点敬畏,都有点正义感,都像颜家这样守住“儒学忠正”,这世界肯定会好很多。
六
儒学忠正这东西,不是挂在墙上的高深理论,说白了就是一种朴素的生活态度。知道怕什么,知道什么丢人,守住该守的底线,不越过那道雷池。有了这种态度,权力面前不会晕头转向,利益面前不会腿软,诱惑面前不会低头。
那个服刑的厅官,缺的就是这个。他不是没有机会接受教育,也不是没有机会选择正路。而是在“急功近利”的心态面前,在“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浮躁心理驱使下,他把敬畏之心丢掉了。他要的是物质享受与荣誉尊严,要的是旁人羡慕的眼光,要的是求他的人的点头哈腰的恭维。好大喜功,让他觉得自己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急功近利,让他只看得到权力的甜头,看不见权力背后的代价。
当代社会的浮躁,何尝不是如此?多少人把“成功”等同于财富,把“本事”等同于捞钱的能力。有人在权力面前迷失,有人在金钱面前跪倒,有人在虚荣面前膨胀。我们习惯了用物质来衡量一切,却忘记了颜回在陋巷里的那份从容;我们习惯了追逐短期利益,却忘记了颜之推在乱世中守住的那条底线;我们习惯了明哲保身,却忘记了颜真卿在生死关头的那份忠烈。敬畏之心,就在这种浮躁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颜真卿在《祭侄文稿》中写道:“父陷子死,巢倾卵覆。”短短八个字,写尽了一个家族的悲壮。他失去的是至亲,守护的是气节。而那名服刑人员失去的是自由,毁掉的是家庭。颜真卿用忠烈换来了千古流芳,他却用贪婪换来了铁窗余生。这就是心中有敬畏与心中只剩下利益的区别。
颜之推在《颜氏家训·省事》里说:“君子当守道崇德,蓄价待时,爵禄不登,信由天命。”那些不顾羞耻、四处钻营、用不正当手段获取利益的人,跟偷食物来填饱肚皮、窃衣服来保暖有什么区别呢?那名服刑人员,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他把“爵禄”看得太重,把“天命”抛在脑后,把“守道崇德”忘得干干净净。最终,他不仅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反而把原本拥有的自由、家庭、尊严,全部输了个精光。
七
一阵江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江口沉银遗址。江水依旧滔滔,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如此。这江水见证了多少兴亡起落、人世沧桑,而那些监狱,同样见证着人们对规则的敬畏与背离。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都活在规矩里头。“守正不阿,方得自由”这八个字,不是凭空喊出来的,是无数人用自由乃至性命换来的。
四川监狱博物馆立在江边,我想它的用意很简单:让每一个走进去的人,都能在别人的教训中,学会敬畏,学会珍惜,别等到碰了线才后悔。
颜子文化研究会把年会和监狱博物馆参观结合在一起,是把文化的“正”和现实的“戒”捏到了一处,这比讲多少大道理都管用。颜回、颜之推、颜真卿,这三个人用一辈子活出来的道理就一条:人心里没点怕头,早晚要栽跟头。这份敬畏不是胆小,而是一种清醒。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知道什么东西可以争取,什么东西绝对不能碰。有了这份清醒,才能在权力的迷宫里找到出口,才能在利益的诱惑前守住底线,才能在浮躁的时代里,守住自己内心那份最珍贵的自由。
年会上,四川省颜真卿书画院副院长杨永平先生挥毫写下“文化化人”四个字。这话在理。文化说到底,就是教人活得像个人,活得有里有面。颜子文化也好,《颜氏家训》也好,监狱博物馆也好,走到头都是一个理:人要有敬畏之心。守住那份敬畏,才能守住自由,守住家,守住自己最舍不得丢的东西。
回程路上,透过车窗,我看着车外的世界,心里默念:守正不阿,方得自由。愿读到这篇文章的人,都能记住这句话,都能守住自己心里那份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