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会哭

声明:本文为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消失】

1

如果按导航推荐的路线走,从公园路到太行国宾馆用时最短,步行只需十三分钟,但我还是决定从新兴街走。从新兴街的北头穿过幸福公园,进入烟火味十足的革新路菜市场,在街尾左拐之后,是一家名叫星朵的幼儿园,太行国宾馆就在幼儿园的对面。这条路线比最佳(导航推荐的)路线多用时五分钟。

爷爷还在世时,每到饭点,我便会走这条路到公园的八角亭喊爷爷回家吃饭。通常这个时候,那个嗓门最大的张大爷,或是一吃子,就在棋盘边得意地把子儿拍得“啪啪”作响的王大爷,总会拉着爷爷的胳膊极力挽留,说若不是刚才马脚被绊,他们早就赢了。总之,棋差几招都有理由。爷爷则一脸得意地说:“臭棋篓子别找借口了,反正我孙女来叫我了,该回了。”若对方再次挽留,爷爷则会痛快地答应下午再来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对方才恋恋不舍地松手。

到了下午,不管刮风下雨,爷爷都会准时出现在凉亭里,和他的老棋友们一直下到天黑,但无论天有多晚,爷爷总会记得对我的承诺:在公园门口的梧桐树下捡一片最漂亮的叶子带回家。有时候我也会提前一些去,偶尔也会看到有的爷爷会为了一个子、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动起手来。但这样的事情从来没在爷爷身上发生过,他通常在看到对方下错一步棋后,用“奸计得逞”的笑容说出“落子无悔”四个字,然后再使出杀招将对方逼至绝境,不管对方怎么耍赖想要悔棋,爷爷从来没松过口。

从公园出来,拐到幼儿园时,透过操场边的围栏,我看到一群在小操场玩闹的小朋友,正叽叽喳喳地被两个留在后面的老师赶回教室里,有几个不听话的淘气鬼还藏在城堡滑梯的顶上,时不时露出几个小脑袋来查看,此起彼伏的笑声让老师们很是无奈。因为那几个小滑头知道,老师们是不可能上来捉他们的,教室里还有很多小朋友需要看着,她们顶多喊几句就得回教室去了。通常这个时候也是和老师谈判的最佳时机:有特别想玩玩具的,有就是不想睡午觉的,都可以当成回教室吃饭的筹码跟一脸着急的老师们谈一谈。但在某个老师说今天午饭有茄汁大虾后,有几个立场不坚定者迅速地从滑梯上滑了下来,嘴里一边喊着“我要吃大虾”,一边兴高采烈地跑回教室去了,只剩下那个剪着短发、年纪稍大一点的老师继续提高音量喊道:徐小明!你要是再不下来,大虾都被小朋友们吃光了!但那个叫徐小明的还是没下来,貌似大虾对他没什么吸引力。短发老师无奈,又叫了一声:你要是现在下来,我中午给你讲故事!

我不相信你!徐小明不知躲在哪个角落,我和短发老师都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你答应过很多次了都没有做到!

你先出来再说!老师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怒意。

徐小明终于露出了他的脸,从城堡上最大的那个窗户那,我看到了他汗湿的头发和红扑扑的脸蛋,还有两只黑乎乎的小手,趴到窗沿上。

我不想去参加饭局,我想看这小家伙是怎么谈判的,也想知道这老师是怎么应对的,可惜我没看到这次谈判的最终结果,因为老妈来电话说人都到齐了,就差我了。我说我可以不去吗?老妈说那怎么行,你姑姑一家都没来,你再不来,你大伯的面子往哪放?你爸的面子往哪放?我说有里子就行了呗,在意面子干啥?老妈说你爸发话了,赶紧来。我“哦”了声,挂了电话。


2

姑姑一家果然没来,我低声问老爸,老爸说姑姑和姑父身体不舒服,小轩还有补习班,所以就不来了。

坐在豪华的大包厢里,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只坐了我们一家和大伯一家和马特,一共七个人。空出来的那部分像表情符号里那个张着大嘴在笑的缺了口的侧脸。大伯让服务员把中央空调的温度调到了18度,但他们一家子还在一个劲儿地喊热。我则被持续不断的冷气冻得打了几个寒战,手臂上的汗毛已经开始倒竖,我抚了抚,无济于事。这一举动被坐在对面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大伯母看见了,她撇着嘴说,阿彩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瘦,你妈还不舍得给你买肉吃啊?是我身体吸收的问题,吃多少都是这个样子。我当然清楚“被虐待不让吃肉”是大伯母惯用的开玩笑的说辞,看似意在打破无人说话的尴尬气氛,实则在说我们家的条件不如她家的好。我抬眼看了看已经上桌的菜:一个白灼大虾,一个白切鸡,一条清蒸的石斑鱼,一个炒蟹,还有一大罐老火靓汤,再加上酒水、几道素菜、凉菜和一个大果盘,在这样档次的饭店里,是得花不少钱,够得上我们家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了。

但有一点我还是很佩服大伯母的,就是没从我这里引出想说的话题,她同样能够很自然地转入下一个。她熟练地向我们全家介绍着刚端上来的太行国宾馆的招牌菜之一——白切鸡。快尝尝这鸡,她把转盘转到了我爸妈面前,嫩得很!可惜了,那位不吃猪肉。她又以微不可察的动作朝美丽旁边的马特努了努嘴,不然我肯定点他们家的烤乳猪。

旁边的美丽这时向我介绍起马特来,这是我男朋友,我们是在留学时认识的,大学毕业后,马特说他对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很感兴趣,便跟着我一块回来了。说到这,美丽还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悄声说,他姓罗斯柴尔德。哦!我不禁有些惊讶,传闻中鼎鼎大名的家族成员如今亲眼得见,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客气地朝他打了个招呼,他也礼貌地回了我一个还算地道的“你好”。

大伯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到门外接去了。老爸老妈很给面子地各夹起了一块,又蘸了蘸料汁。鸡肉入口后,大伯母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真的不错!肉够嫩,料汁也地道!

我没有吃鸡,我正强忍着不被脑海里烤乳猪的画面逗笑——一只被烤得红通通又皮脆喷香的小乳猪就这么四肢伸直地趴在大大的盘子里,嘴巴咧开,嘴角微翘,眼睛里安上的小红灯泡一闪一闪的,喜庆十足。我再看看坐在身边的美丽,她比五年前更显丰腴了。五年前,她站在我家那个36吋的彩电前跟我借书时,就已经能把屏幕挡去一半了。今天她这身材再配上那身酱红色的长裙和闪亮的耳坠,和烤乳猪简直是“相映成趣”!我还是想笑,又不想被人看出来,只得夹了一只虾,埋头剥起来。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大伯的声音:限高我也不怕!总之一句话,要钱没有,有本事告我去吧!挂断电话的同时,他一只手推开包间的门。

大伯落座,大伯母又提议大家再次举杯,祝两个孩子前程似锦,创业成功!我举杯抿了一口饮料,开始忍受美丽的喋喋不休。

阿彩你知道吗?那边的空气干净,街道也干净,不像国内,到处灰蒙蒙的。我“嗯”了一声,回说虾不错,你尝尝。美丽说这虾都是吃激素长大的,口感跟那边的没法比。我说那你多吃点这鸡,国外可没有这东西。美丽说这倒是,于是夹了一块,转头放到马特的盘子里。马特面露难色。美丽蹦出两句英语,you can try it,it’s ……delicious。马特问这是什么?美丽“chicken”了半天,也没chicken出个所以然来,大伯和大伯母的脸像高温炙烤下的花朵,逐渐蔫了下去。This is a traditional Cantonese dish.我看不下去,插了句嘴,马特倒是接了下茬,问这道菜的做法。我假装没有看见美丽臭臭的表情,把这道菜从选鸡到煮制,从蘸料到吃法都详细地介绍了一遍。马特很给面儿,夹起鸡肉蘸了蘸料汁送进了嘴里,末了还用中文赞了一句真美味!大伯母这时开始出来打圆场,阿彩的英语说得真不错啊,等什么时候我们家美丽的公司开起来了,就过来搭把手吧!对了,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老爸的表情还是那么感恩戴德,看来他已经忘了多年前大伯管我们借的十万块钱如今只还了一半不到,忘了姑姑的嫁妆被她这个所谓的大哥拿去填了生意上的窟窿至今未还,也忘了爷爷临终前心心念念想要见一见这个大儿子,他在电话里答应得好好的,扭头就陪客户去了。只有老妈是人间清醒,就算她不给我使眼色,我也知道该怎么应对。

谢谢大伯母,我是学学前教育的,工作已经找好了,就在革新路上那家星朵幼儿园。哎呀,当什么不好要当孩子王,又累钱又少!我说孩子的世界简单,再说我也喜欢。那真是可惜了!我没看出大伯母脸上有什么可惜的表情,反而透出点“还好没答应”的意味来。不过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来找你美丽姐。我说我美丽姐身上有一种品质我很佩服,就算遇到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美丽好奇地插嘴问我是什么品质?我说你有着和爱德蒙一样坚韧不拔的品质。美丽愣了一下,说爱德蒙是谁啊?我说《基督山伯爵》里的男主人公啊!你不会真忘了吧!你书还没还我呢!

当我把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透着畅快!像是手里搭着一把诸葛连弩,每一支射出的箭都精准地命中美丽那虚伪的面具。那套《基督山伯爵》不但是限量版的,里面还有我精读时做的详细批注。起初我没想借给她,但她磨了我好久说是写毕业论文要用,并且还指天发誓说她出国前一定还,见我不肯还找了我老爸帮腔我才借给她的。

哈哈……你还记着呢!美丽打着哈哈,好像在说芝麻大点的事也记到现在,然后我看到面具在她脸上碎成一块一块的,哗啦啦地往下掉。我说当然记得,你当初可是说过要是不还就天打雷劈,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嘛!

大伯这时插了一嘴,说不就一套书嘛,什么时候上大伯那,大伯给你再买一套。我说谢谢大伯,那套上有我辛辛苦苦熬了几十个大夜做的批注,别的比不上。老爸也横插一脚,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一套书值得你惦记这么久?

我没搭理他,又剥了一只虾,转头用英语问美丽身边的马特,你们犹太人是不是很注重诚信?他正视着我说是的,你知道的,我们的先民没有土地,信誉是唯一的资本。我又问,在没有纸张,只有口头约定的年代也是这样吗?他说那当然了,如果一个犹太人行骗、失信,会被视为渎神,这是很严重的罪名。那如果没有诚信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没有立足之地。马特很认真地说道,那种认真劲儿,和刚才他在开饭的祷告一模一样——

他用清水仔细地清洗双手,然后双手抱拳置于胸前,轻声又虔诚地低念出祝祷词。他们感恩神赐予他们食物,同时承诺会忠于他们唯一的神。他不在乎周围人异常的眼光,也不在乎身在异国他乡。这看似一场仪式,实则是一项义务,一项关乎自己对生命,自己对信仰的义务。

我了然地点点头,余光看见大伯和大伯母正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我,美丽则更尴尬了,其中还露出些许警惕来。我无视这些,同时也知道我的书大概率要不回来了。我问马特方便的时候能不能介绍给我几本关于他们本民族的书,马特说没问题。我俩互加了联系方式,随后我举起杯,朝他敬了一下。


3

我没有说大话的习惯,星朵幼儿园确实已经录用我了,试用期三个月,就在家庭聚餐的前一天。星朵的园区不大,只有一栋三层的教学楼,楼前的操场上铺的草皮虽然是假的,但满目的绿色至少在视觉上让人很舒服。每一间教室都能照到阳光,阳光里的每一张笑脸都天真无邪,每一个身影都充满活力,这里没有成人世界的尔虞我诈,丛林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尚被挡在围墙之外,除了孩子们课间传来的喊叫声稍显刺耳外,对我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是乐园。

那天给我面试的还是星朵幼儿园的园长,她姓苏,个子中等,身材偏瘦,看样子不到五十岁,头发黑而直,脸上永远洋溢着和煦的微笑,好像什么事到她这里都不是大事。她没有因我是应届毕业生,且没有相关工作经验而将我拒之门外,反而说我这个年纪的老师更容易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她也没有考我到底会唱几首儿歌,会做几套手势舞,只看了看我的简历和学历证明,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便跟我敲定了到园报到的时间,这倒让我生出了一股诸葛被“顾”,韩信被“追”的赏识之感。苏园长说你刚来,就先从生活老师干起吧。别看生活老师不负责教学,但是孩子们的作息、生活习惯、性格养成等等也是家长们非常重视的。阿彩老师啊,园长语重心长,满怀期盼的神情犹在眼前。星星二班一直以来都是全园最受重视的班,你去了要好好干,相信你一定能成为星朵的骨干!

到园报到的第一天早晨,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星星二班门口等候小朋友们进班的老师竟然是那天的短发老师!阿彩老师是吧,还是短发老师先跟我打的招呼,我是星星二班的主班老师,你叫我王老师就好。接着她开始给我介绍班里的情况:咱们班一共有15个小朋友,但平时有生病或有事请假的,实到一般在十二三人左右,他们的名字都在墙上。她给我指了指墙上的花名册。我点点头,然后问为什么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个小口袋啊?

这时有个小女孩进班了,送她来的是孩子的妈妈,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两袋冲剂交到王老师手里,说这是饭后温水冲服的。王老师说好,稍等,帮您做个登记。然后她示意我从水杯架上拿过来一个登记簿,在上面写上“2026年3月18日,林小果,感冒冲剂两袋,饭后温水冲服”,还让家长在后面签了字。待家长走后,王老师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小塑料片,插到墙上“林小果”下面的小口袋里。口袋很浅,露出了塑料片的上半截。这是标记,王老师扭过头对我说,是提醒咱们有谁带了药,需要在学校按时吃药的。要是正常的孩子就放蓝色的,都在那边的抽屉里。她朝讲台努了努嘴。我“哦”了一声,没想到幼儿园对生病的孩子还能有这么贴心又细致的照顾,瞬间对自己选的地方又多了几分喜欢。7点50分,孩子们总算都到齐了,巧的是,我在班里看到了那天跟王老师玩“藏猫猫”的徐小明。我向孩子们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便正式开始了一天的园内生活。

早饭、上课、喝水、上厕所、游戏……别看只有十几个孩子,真要忙起来,也能把两个老师搞得人仰马翻。通常不是这个尿裤子了,恰好家长没给多备裤子,得临时通知家长送来,就是有人为了争抢玩具大打出手,最后抢和被抢的都在班里哇哇大哭,再把全班都“传染”了。总之只有午饭前的十五分钟是我的最清静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小鬼们会被放到操场上去自由活动,王老师会在一旁看着,而我则负责收拾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教室和散落各处的玩具。在某个直起腰来的间隙,我忽然在想,收拾桌椅和玩具不也是很好的锻炼孩子们动手能力和树立规矩意识的好机会吗?这事得找机会跟王老师和苏园长提一提。

待我收拾完东西来到操场时,熟悉的一幕又出现了:王老师在操场上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吃饭困难户的名字,但无论她怎么喊,怎么威逼利诱,他都没再露出小脑袋。

我来试试!我自告奋勇。不是因为刚来而想要表现自己,纯粹是想要再次体验一把跟小孩子“较量”的感觉,另外我也想知道我讲故事的功力有没有退步——姑姑家的表弟小轩,从小就是我带大的,他小时候也是个没有故事不吃饭不睡觉的主。也好,王老师说,班里不能离开人。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他下来吃饭就行。孩子就是孩子,一吃上饭就什么都忘了。我不认同王老师的看法,但嘴上也没有反驳。待王老师转身回班,我朝城堡滑梯的方向走了走,然后对着最高的那个窗户喊道,有没有哪位小朋友想听小美人鱼的故事?我抛钩放饵。一会儿之后,声音从低矮的窗户后面传来,这个故事我早就听过了!鱼儿注意到了我的饵。我向右转了四十五度。那白雪公主的故事呢?那些都是女孩子才爱听的故事,我才不要听呢!馋嘴的小鱼开始在鱼饵附近试探。那小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呢?你肯定没有听过。我通过声音传来的方向定位到了鱼儿所在的位置——就在滑梯口的矮墙后面,离我只有五六米远。小明看似没有上钩,但他的举动却暴露了他蠢蠢欲动的心理,小孩子能有多深的心思呢?他们只不过是想听故事而已。这让我想起小时候问过表弟小轩,为什么他那么喜欢听故事。小轩说故事里有大坏蛋,也有英雄,他想成为故事里的英雄,去拯救世界。好吧,且当我现在面对的就是一个将来会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吧!这可是一群小鲤鱼出去探险,交到朋友,遇到困难,最后——变成金龙飞天的故事哟!我故意在“金龙”和“飞天”两个词上加了重音。

真的吗?鱼儿咬钩了。他露出了脑袋,眼角弯弯,我还看见他嘴里缺了两颗大门牙。当然是真的!彩彩老师从来不骗人!尤其是小朋友!你不信我们可拉勾。我朝他伸出了我的小“鱼钩”。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唰”地一下从滑梯上滑下来,快步跑到我面前。拉钩!他也伸出他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大黄狗!誓言从他的嘴里大声地念出来的同时,我的手臂也被他摇晃得飞起,仿佛钩在一起的两个小钩子荡得越高,誓言就越稳固。

盖章!他把大拇指直直地竖起。

盖章!我把我的大拇指靠向他的。


4

打仗似的一天终于结束了,放学时小明拉着我的手说明天还要听我讲故事的眼神,成了我疲惫一天后最好的奖励。下班一回到家,我就扎进卧室里把今天记住的班里孩子的情况在笔记本上做了梳理:小雨,除了对芒果过敏,其他食物都没问题;小石头喜欢独霸玩具,但能听进去道理;墨墨,不喜欢吃青菜,也不爱睡午觉,徐小明,吃午饭……也不是那么费劲了。

晚饭快做好了,老妈进来问我新工作还适应吗?我亮了亮拳头说挺适应的啊,手拿把掐的。但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些打鼓,那些看着个头小小,但实际上已经有了独立人格和思想的孩子,并不是哄一哄,骗一骗就能够搞定的。一次两次可以,时间长了,他们就会知道你的核是白的还是黑的,是甜美的还是腥臭的。

这时老爸也过来打岔,他问我觉得马特怎么样。什么怎么样?我的心思全放在明天怎么对付那帮淘气鬼上,没顾上听这些跟我不太相关的事情。征求意见的方式方法可以再改改,得把我对儿童心理的研究成果加进去试试。就是他们有没有可能结婚?那天你不是和人家聊得挺多的吗?你大伯对他也挺满意的。要是真结婚,婚礼肯定得两头办……老爸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想象中。老妈听不下去,扭头回了厨房。老爸则在继续:国内办一场,人家那头办一场,搞不好到时我们还得出国。护照!对了我和你妈的护照是不是过期了?彩她妈!!彩她妈……老爸的声音渐行渐远,我把房间门关上,世界终于清静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每天应付完份内的工作,剩下的时间几乎都用来应付徐小明这个专吞故事的小怪兽,后来还发展到班里其他小朋友也跟着一起来听。他们把我肚子里故事都搜刮了个净,古今中外、天上地下。听得最认真的当然是徐小明小朋友,最爱提问题的也是他!为什么天地一开始是合起来的?为什么小红帽去奶奶家之前不先打个电话?……有时候问得我烦了,我就会把问题抛回去:谁知道为什么?结果总会引来一堆意想不到的答案。讲故事的过程是开心和美好的,结果也一样:从那以后,徐小明几乎再也没出现过吃饭困难,偶尔有一两次他想耍赖,但只要我提到我们拉过的勾,他哪怕咬着牙,也会把饭吃了,因为他知道我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有一天午休,园长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把我狠狠地夸了一顿,说要是每个老师都像我这么会讨小朋友的欢心就好了。我谦虚地说我只会讲故事,别的也不擅长。园长让我别妄自菲薄,还说三个月的试用期一过就让我转正,还打算让我独当一面,去星星三班当主班老师。

我的第一反应是想推辞,但又觉得自己这两个多月来的表现确实不错,园长要委以重任也是意料之内的,于是表了表决心,坦然地接受了。晚上回家,我捎了只平时最爱吃的烤鸭,同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爸妈。老妈先是替我高兴,然后八卦地跟我说,你美丽姐跟那个外国男朋友分了。我说你怎么知道?老妈扁着嘴说你姑姑看朋友圈,看见你美丽姐在上面晒什么“分手快乐”、“各自安好”之类的。我接了一句,那可惜了,看美丽姐那体型,我还以为他俩是真爱呢!老妈拍了我一下,你爸还有点接受不了,你别招他啊!我说人家分手跟他有什么关系?老妈说他还指着美丽的公司开起来了让你进去找个事做呢!现在两人黄了,公司的事也黄了,他能不担心嘛!我一听又是我的事,干脆闭嘴不谈,只吃鸭子。

转正的日子转眼就到了,可我的转正申请却被驳了回来。午休时,我忙完手里的工作就去找园长,她正给一个小姑娘面试,我站在门口,又听到了那套熟悉的说辞:

真羡慕你们这个年纪的老师,很容易就能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你刚来,就先从生活老师干起吧。别看生活老师不负责教学,但是孩子们的作息、生活习惯、性格养成等等也是家长们非常重视的。小红老师啊,园长再现她的语重心长和满怀期盼。星星三班一直以来都是全园最受重视的班,你去了要好好干,相信你一定能成为星朵的骨干!

门是开着的,出于礼貌,我还是敲了敲门,并用目光示意她我有急事。园长用一句“明天就可以来报到”结束了这场简单的面试,女孩感激地说了声谢谢,退出了办公室。现在只剩下我们俩个人了。我打算开门见山:园长,我的转正申请被驳回了。阿彩老师,你看啊,园里对晋升的要求是很严格的……我没有耐心听她说完。是我的工作有失误,还是哪里做得不够好?直面才是最高效的解决方案。也不是不好……她的措辞有些奇怪。就是……你做得太多了,超过了你的本职工作。我冷笑了一声,这算什么理由。她看我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半晌之后,她眼神躲闪地丢给我一句话:这段时间你的表现还不足以达到转正的要求,下个月看你的表现吧。

我就这么被打发了,不甘、愤怒一起涌上心头。我想起了爷爷第一次碰见悔棋的棋友时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满怀着希望以为自己就快到达胜利的彼岸,对方却冲出来说不行!我要重来!我呸!你还不如四岁的小孩子!徐小明答应过我听了故事就乖乖吃饭,他从来没有食言过!要离开吗?我有点舍不得刚建立起感情的孩子们;要继续留下吗?可是被大便堵门真的很恶心。

回到班里,王老师知道我去问转正的事,一看我的表情,也知道了结果。她安慰我说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忍一忍就好了。大家?我很惊讶。在一个要把诚实、善良、勇敢、友爱等一切美好的东西教给我们孩子们的地方却出现了欺骗、虚伪、算计,而默许这一切的人还是这所花园的主人,这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吗?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横飞,肠胃翻转。

你先别笑了,这有你一个包裹。王老师看我笑得瘆人,赶紧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快递。我看了看快递单,是从国外寄来的,寄件人竟然是马特。我终于止住了笑,拆开了包裹。那是一本精装版中英双语的《塔木德》,里面还附了一张卡片:亲爱的彩,很抱歉这么久才兑现我的承诺。这本经书是我所知的最好的版本,希望你能喜欢!马特。

真与诚啊,永远是无可替代的必杀技。

瓜子我只喜欢原味的,没有任何添加,是好是坏,一嗑就能嗑出来;人我不喜欢戴面具的,能不能相处,遇事就知道。

午休铃响了,孩子们陆陆续续地起床,然后到操场上去享受他们难得的自由玩耍时间。太阳已经偏离正中间,但仍然刺眼又热辣,假草皮的塑料味冲得让人头脑发昏。按照惯例,徐小明这个时候应该会过来让我给他讲新故事,我也想好了今天要讲的内容。我会先问他一个问题:你知道鬼也会哭吗?已经知道很多成语的小明应该会问我:是‘鬼哭狼嚎’那个‘鬼哭’吗?而我会告诉他不是,是“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思念漫太古”的“鬼哭”。他肯定还会露出空空的牙床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会告诉他,从前一个叫仓颉的人创造了文字,这让人们越来越依赖被文字记录下来的东西,而忽视了从嘴巴说出来的话,从此以后,说谎的人越来越多,鬼神就是因为这样而哭。


尾声

回家的路还是要穿过公园,下棋的老头堆里,有人叫嚷着落子无悔,有人回道就容我这一回,然后是音量逐渐降低的不满的嘟囔声。我没有停留,特意加快了脚步,我想爷爷了——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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