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我的肠胃倒真成了最知冷知热的朋友。天稍变，饭稍油，它必提意见。缘起是云石山庄那只烤全羊——香是真香，半夜送急诊也是真难忘。从那时起，我便与一种淡黄色糖衣片结了缘。它叫“肠炎宁”，装在小巧的塑料瓶里，六十粒，像六十颗精致的糖果。医生嘱咐，“遇到‘状况’时吃上四五粒。”它的疗效确实不错，能较快能平息肠胃里的风波。只是每次从药房接过那个小瓶、指尖触到五十块的价签时，心里总会咯噔一下。药是好药，但所费的真金白银也不虚妄。虽然有医保，但长年累月的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前段时间回老家，午后在旧屋檐下与堂兄喝茶，他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按他自己的说法，他已经在这个行当上“混”了几十年了。所以当听我说起这“富贵病”时，眼睛就眯成了线。“我们这儿不兴这个。”他起身，从里屋木柜深处摸出个白色塑料瓶，拂了拂灰，“老弟，你试试这个。”瓶子轻飘飘的，里面上百粒黄色的小药片沙沙作响。药名也直白，叫“痢特灵”。堂兄说，按老法子用，劲儿足。我问价钱，他淡笑，“4块。”那一刻我愣住了，“这么便宜？能有效吗？”
回家后，将两种药并排放在桌上。看着“身价”各异的两种药，仿佛便是两个时代的隐喻。一瓶透着现代工艺的妥帖与距离；一瓶写着岁月磨出来的粗粝与亲近。再一次出现“状况”时，我按堂兄说的试了后者，效用竟来得更直接些，说立竿见影或许有些夸张，但事实还真是这样。像老家柴灶里蹦出的火，不精致，但旺盛。
有趣的是，我细看那塑料瓶上的小字，官方写的适应症，与堂兄说的全然不同，它竟然是一种专门用来治疗幽门螺旋杆菌的特效药。我怎么感觉这“痢特灵”像是一位改了行的老手艺人，官方名册上登记的是木工，可方圆几十里都知道他最拿手的是修锁。名声不在纸上，却在人的记忆里。
这让我想了很多。我们好像习惯了一种“价签思维”——贵必优，新必好。包装要精美，说明要详尽，最好带些看不懂的外文词。我们为这份“体面”安心付钱，觉得贵有贵的道理。这“道理”当然有，研发、检验、包装，层层叠叠的成本都摞在里面。可有时，我们付的钱里，是不是也悄悄包含了那份“体面”本身的价钱？
而那被人们遗忘在角落的白色小瓶，它沉默地经历了几代人的检验。没有糖衣，没有华服，甚至身份都有些模糊。但它解决最根本问题的能力，却被时间留了下来。它不负责提供“体面”的体验，只负责完成最朴素的使命——让你不难受。
由此想到，世上的道理往往藏在最平实的地方，就像最美味的地方特色小吃必定在街巷里弄的苍蝇馆子里一样。我们追逐精巧与复杂，这当然没有错；但有时是不是也该回头看看，那些被我们因廉价而忽略的角落里，是否沉着被时光验证过的智慧？
这大概不仅仅只是“药”的事，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