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一名悬疑小说作家。
我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脑子里一片空白。《暴雨夜的红色书包》……这名字像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太阳穴。我根本没写过这个章节!
我点开文档,快速浏览。文字带着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像是我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记忆碎片,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出来,带着泥泞和血腥味。
“……小女孩穿着红色的雨衣,背着同样鲜红的书包,站在暴雨中。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她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和……另一个女孩的哭声……”
我猛地合上电脑,心脏狂跳不止。这文字风格……太像我了!可是,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写过!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忆。第九次修改……我到底改了什么?我记得我主要修改了关于失踪女孩的心理描写,加重了她内心的恐惧和绝望……难道是这些改动触发了什么?
我打开编辑寄回的稿件,那张儿童画还夹在里面。两个女孩,手拉手,站在井边。诡异的是,其中一个女孩的脸被涂抹成一片模糊的黑色,看不清五官。
我浑身发冷,拿起画仔细端详。这画风……稚嫩、粗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我越看越觉得心慌,仿佛那口井里有什么东西正透过画纸死死地盯着我。
我扔下画,冲到玄关。监控……我要看看监控!
我调出昨晚的监控录像,时间调到午夜。屏幕上,我穿着睡衣,站在空荡荡的玄关,弯腰,换上了一双红色的拖鞋,然后……又换上了一双黑色的拖鞋。
我的动作僵硬、迟缓,像个提线木偶。
我看着屏幕上的“我”,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感。那不是我!至少,不是我意识清醒下的我!
我反复观看这段录像,每一次都让我毛骨悚然。我确定,我晚上睡觉前只穿了一双拖鞋,一双普通的灰色棉拖鞋!
那红色和黑色的拖鞋是从哪里来的?
我盯着屏幕,突然发现一个细节。在我换上黑色拖鞋后,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在抗拒着什么。然后,我的头缓缓地、机械地转向了……摄像头。
屏幕上,“我”的脸被放大了。那张脸……苍白、僵硬,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又开始了。"我摸向抽屉里的帕罗西汀药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壁才想起早晨已经吞掉最后两粒。精神科诊室特有的消毒水味突然在鼻腔复苏,混着心理医生林述白大褂上若有若无的沉香气。
我后颈的疤痕突然灼痛起来。那是道三厘米长的缝合疤,像条僵死的蜈蚣匍匐在发际线下方。林医生上周催眠时说过的话在耳畔炸响:"你每次摸这道疤,瞳孔都会变成不对称的扇形。"
"叮——"烤箱突然自动启动,液晶屏显示47:00的倒计时。我抄起水果刀退到墙角,看着烤箱门缓缓升起。没有预想中的爆炸,只有张烧焦的快递单飘落在地,收件人栏用血写着「苏珏」。
这个名字让她头痛欲裂。记忆深处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混着少女的尖叫:"阿璃快跑!妈妈要把我们......"
手机在此刻疯狂震动,林医生连续发来三条消息:
「你妹妹三年前就死了」
「山洪冲毁的是独栋别墅」
「当年幸存者名单只有你」
暴雨轰然砸在玻璃幕墙上,我看见落地窗的倒影里,穿红皮鞋的女孩正把食指竖在唇边。
2
暴雨在黎明前停了。我攥着手机蜷缩在沙发角落,林医生最后那条信息像无形的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盯着屏幕上的号码,拨号键按了又删,删了又按,最后还是泄愤般按了下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机械女声像盆冰水,浇得我从头凉到脚。我翻出通话记录,昨天还跟她讨论病情的号码,现在变成了一堆乱码,像某种恶毒的诅咒。
门铃突然响了,声音尖锐得像要把我从沙发上掀起来。我从猫眼看出去,一个湿淋淋的快递员站在门口,蓝色制服几乎变成了黑色,水珠顺着他的帽檐滴滴答答往下掉。他抱着个鞋盒大小的包裹,标签已经被泡得不成样子。
“苏珏的快递。”快递员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井里传来的,“第七次了。”
我猛地拉开门,一股铁锈味冲得她差点没站稳。包裹上全是暗红色的污渍,快递单皱巴巴地贴在上面。我注意到派件记录栏,密密麻麻印着同一句话:凌晨2:47尝试派送失败。
“这不可能……”我撕开快递单,收件人地址是我三年前就没再用过的工作室,“我妹妹她三年前就……”
话没说完,她一抬头,快递员已经不见了。楼道尽头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什么重物在地上拖,声控灯随着那声音一盏盏灭掉,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吞噬着光明。我“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包裹里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刚一打开,一股陈年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冲脑门。一个染血的校牌躺在盒底,蓝白色的校徽上刻着“青潭镇中学”,边缘还挂着半片暗红色的指甲。
“这是小珏的……”我捏起校牌,脑袋里像是有根弦“嘣”地断了。记忆碎片里,一双细瘦的脚踝,穿着红皮鞋,在积水的操场上一跳一跳。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哼着跑调的儿歌: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
校牌背面硌得我手指疼。我凑近了看,金属表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倒五芒星,凹槽里凝结着黑乎乎的东西。我从玄关柜里翻出紫光灯手电——这是写悬疑小说养成的习惯,总觉得能派上用场。
紫光灯一照,我差点把校牌扔出去。五芒星的每个角里,都用胎毛粘着黄符纸,拼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2003年7月16日23时47分。
手机突然震起来。物流APP自动弹出一个窗口:“您尾号4711的包裹已完成第47次派送”。我点开地图,物流轨迹让我差点晕过去——包裹的移动路线,正好绕着青潭镇画了一个五芒星。
“幻觉,肯定是幻觉。”我拧开一瓶矿泉水,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结果一口水下去,满嘴都是铁锈味。我跑到洗手间,看着洗手池里泛红的水流打着旋往下流,镜子里的倒影却慢了半拍。我抬手擦嘴,镜子里的人却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客厅。
铁皮盒子里突然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我冲回客厅,看到校牌在地板上转来转去,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它。校牌“当啷”一声撞上电视柜,停了下来,指向一幅旧的水彩画——两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在井边玩。
这是她八岁时画的。但现在,借着晨光,我发现井口多出了半个模糊的影子,第三只手从井里伸出来,快要抓到红衣女孩的脚踝。
后颈的疤痕又开始发烫。我冲进书房,翻出一个档案袋,里面是三年前山洪事故的调查报告。第47页夹着幸存者名单。我的目光扫过“苏璃”和别墅地址,心跳突然停了。雨水从纸页边缘渗出来,在“唯一幸存者”几个字上晕开一朵血色的花。
窗外“咚”的一声巨响。我拉开窗帘,看到楼下的绿化带里躺着那个快递员。他身体扭曲得不成样子,仰面朝天,泡在水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物流软件正在自动刷新:第48次派送准备中。
铁皮盒子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指甲在挠金属。我哆哆嗦嗦地打开盒子,染血校牌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B超单。诊断结果写着:宫内双活胎,孕17周。患者签名是我母亲的字迹:沈秋仪。
手机又开始疯狂震动,上百条物流预警同时跳出来:
“包裹正在穿越落鹰峡”
“包裹正在横渡青潭”
“包裹正在靠近您”
我冲到门口想从猫眼看看外面,却发现防盗门内侧贴满了黄符纸。那些用朱砂画的符咒正在融化,血色的液体顺着门板流下来,形成一个倒五芒星。
“阿姐。”一个小孩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镜面电视柜上映出一个小女孩的身影,穿着红皮鞋,正踮着脚去够她后颈的疤痕,“妈妈说这里藏着电梯呀。”
3
空调外机发出嗡鸣,像是在垂死挣扎。我死死盯着茶几,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张染血的潭镇中学校牌,一张双胎B超单,还有一张今早出现在信箱里的火车票。火车票的目的地是“青潭镇”,发车时间赫然写着今天下午2点47分。
“见鬼了!”我低声咒骂,狠狠揉了把脸。
“苏小姐?您订的县志到了。”快递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次的快递员换了个人,戴着副金丝眼镜,制服笔挺,胸前别着“47号配送站”的金属徽章,看起来斯斯文文。
我狐疑地接过包裹,里面是本包着图书馆封皮的《青潭山洪纪念册》。我随手翻开扉页,指尖却突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嘶……”我吃痛地缩回手,发现泛黄的纸张间夹着张字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别回来 王阿婆”。
字条上的字迹带着股陈腐的墨水味,让我心里发毛。翻到第47页,一张集体照映入眼帘。照片里,穿着救灾制服的人群站在卫生院前,卫生院的白墙上爬满了藤蔓状的裂痕,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我的目光在照片上缓缓移动,当视线落到某个窗户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穿红皮鞋的小女孩正贴着玻璃向外看,那张脸,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冷汗瞬间浸透了衣领。我抓起手机,疯狂搜索青潭镇的新闻,所有报道都众口一词:2003年山洪导致47人遇难。但纪念册附录的遇难者名单却足足有五十页,每页底部都印着相同的数字:47。
“47,47,又是47!这数字是诅咒吗?”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楼道里突然传来拐杖叩击地面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催命符。
我透过猫眼向外看,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老人穿着褪色的蓝布衫,手腕上系着红绳铜铃,正是照片里站在救灾指挥部旁边的王阿婆!
“小璃,你不该收本书。”王阿婆浊的眼球几乎贴到猫眼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暴雨要来了,要出人命的大暴雨,会死很多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防盗链。王阿婆一个箭步挤了进来,身上带着股陈年香灰的味道,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我的手腕:“当年你妈抱着你从火场逃出来,我就知道要遭报应……报应啊……”
她的话音未落,一道惊雷劈下,震得整栋楼都晃了晃。窗外,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集,明明是正午,天色却黑得像深夜。
王阿婆哆哆嗦嗦地从布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七颗锈迹斑斑的棺材钉。
“钉死所有镜子,特别是会照出人影的。”王阿婆突然一把扯开我的衣领,指甲深深抠进我后颈的疤痕,“这口‘井’要是开了,那些东西就会顺着爬出来……全都会爬出来……”
我被她掐得喘不过气,踉跄着撞到电视柜。柜面上摆着的相框“啪”地一声跌落在地,玻璃碎片四溅。
我低头一看,碎片里嵌着一张自己八岁生日时的照片。原本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蛋糕桌前,此刻,自己身边却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和自己同款的红裙子,像是凭空出现。
“啊!”王阿婆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哀嚎,她发疯似的撕扯着纪念册,泛黄的纸页漫天飞舞。
一张残页飘到我的脚边,我捡起来一看,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一张幼儿园毕业照,照片里所有孩子的脸都被烟头烫穿,只剩下焦黑的空洞,唯独站在最右侧的女孩完好无损——那个女孩,头上戴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蝴蝶发卡。
“双生花,活人价……”王阿婆突然用诡异的童声唱了起来,嘴角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一个井里一个镜里~咯咯咯……”
又一道惊雷炸响,王阿婆的歌声戛然而止,她像一截枯木般瘫倒在地。我颤抖着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入手一片冰凉。我惊恐地发现,王阿婆的后颈处也有一条三厘米长的疤痕,正往外渗着腥臭的黑水。
纪念册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暴雨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渐渐地,这声音变成了指甲抓挠玻璃的刺耳声响。
我看向窗户,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自己明明一动不动,倒影却缓缓转过头,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叮——”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气象局发布的红色预警:“青潭镇即将遭遇五十年一遇特大暴雨,请居民即刻撤离”。通知发布时间是:2003年7月16日。
我猛地抓起火车票,冲向玄关。鞋柜上的梳妆镜映出自己煞白的脸,就在我移开视线的一瞬间,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左眼下方多了一颗泪痣——而我,从来没有这颗痣!
“阿姐要迟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开口说话了,声音稚嫩,泪痣随着她的笑容诡异地蠕动着,“妈妈说好孩子要在暴雨前回家……嘻嘻……”
我尖叫一声,抓起行李箱冲出门。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满地狼藉的纸页,碾碎照片里那些空洞的脸。
“砰!”电梯门缓缓闭合。我惊魂未定地靠在电梯壁上,看见王阿婆的尸体正以一种诡异的跪拜姿势朝向那本纪念册,纪念册摊开的那一页,正是自己八岁时的生日照,照片上的小女孩,正缓缓渗出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