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不全是冷的。
枝干在紧紧的风里脱去了所有的衣服,虔诚的感受风在白里的踪迹,不留下别的颜色。明明冬阳淡得很,却在涩涩的空气里留下味道,阳光的味道,像她围巾的味道一样,清晨的味道。
小区里的水泥地不会陪冬天玩游戏,总是无趣地一成不变,倒比较喜欢阳光,暖暖的,让踩在上面的人也回些温。和平常一样,水泥地映出两个摇摇晃晃的影子,悄悄地驱赶阳光,留出一小片阴地,藏着冬天的秘密。不过到了明天,大概就只剩一个影子了吧?难得与平常不一样的,风里只留下树枝轻摇的声音,比往日的空气安静得多。不明白在这种时刻说什么话,就伸手胡乱拨了拨她的发丝,抵抗着向右的风向左,她轻轻拿开我的手,抚过她颈上的围巾,是她的温度。我把手揣进她大衣的口袋里,无意的揪着衣服的毛,头靠在她的肩上,就像闻到三年前的桂花雨一样,明年下桂花雨的时候,该是一个人在那片枫叶林里慢慢地走了。
“唉,再见要好久了吧?”我有些不甘最后的片刻听不到她的声音,看着那栋灰色的居民楼,老了许多。
“又不是再见不到。”她搂了搂我的肩,笑着说。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能想象,她的眼睛一定弯弯的,亮亮的,就和第一次见一样。今天起床后,她还坐在镜子前,细细地抹着口红,豆沙色的,说要再走之前给我留下美好的记忆。
“可我还是有点舍不得。”我轻声埋怨道。总不想错失每一场桂花雨的。
“难道不会想念?只要想我,你就能悄悄在心里见我。”她停下脚,正对我,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她,月中聚雪般,眼渐朦胧了,忘不了。风往远处吹,她也要往远处飘了。
可是也只能在心里见了呀。
霜花停在枯草尖上,注视着,也不舍离去。清冽的一声鸟叫飞过,我抬起头,她正在解她的围巾,不冷吗?
她把围巾递到我的手上,那条围巾一点也没沾上冷空气,却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水味道,甜甜的,还有阳光的气息。
“这个留给你,记得想念我。”
这大概是那个冬天的全部印象,像风又像雾。老木桌还在,上面摆着一张合照,应该是在秋天拍的,她拿着一片黄色的叶子,嘴巴微张,有些无措的样子,我倚在她身上,第一次合照,害羞了些吧。我坐在桌前,想着,为什么再也没有这么温暖的冬天了呢?
我记得的,后来,她走后的第二年冬天,我们又短暂的见过一回,她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只不过那次风更冷一些,急一些,跟要急切地吹走些什么一样。
渐开春了,向阳的坡地上,白雪消失的差不多了,灰色的水泥地露出来,一个影子摇摇晃晃,找着另一个影子,找不到。乍暖还寒时候,才知,原是最后一回看那双眼睛,最后一场冬雪。再久一点就好了,还想记住那双眼充满阳光是什么样子,见不到了。
枯枝冒出新芽,那个冬,是被遗弃的。
2025.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