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02年,宋徽宗崇宁元年、辽天祚帝乾统二年。
宋徽宗赵佶,这位后来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皇帝,在继位仅仅一年后,就亲手推翻了自己最初的政治承诺。上一年,即位之初,他以“建中靖国”为年号,摆出一副跳出新旧党争、走中间路线的姿态,试图结束持续三十余年的党争内耗;转过年来,他便迫不及待改元“崇宁”,取继承宋神宗熙宁变法之意,又倒向新党,重用蔡京,把自己当初的“中立”宣言抛得一干二净。
古代的帝王,都在想坚守一条“不偏不倚”的中道,就是我们理解的“平衡朝局”,事实上平衡各个大臣哪有这么容易。大多数时候,都会被政治环境推着走,顺着最省力的路径,一步步滑向注定的结局。1
我们先回到一年前,看看徽宗当初为何要提出“中间路线”。毕竟,没有无缘无故的选择,也没有毫无铺垫的放弃,他最初的初心,或许并非全然的虚伪,只是终究没能抵得过现实的重量。
一、建中靖国,一场看似美好的“中立幻梦”
徽宗继位的时候,北宋的朝堂是一片狼藉。新旧党争从神宗时期开始,断断续续持续了三十余年,就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你来我往,相互倾轧,把整个国家拖得疲惫不堪。新党主张变法,旧党极力反对,一旦一方掌权,就会全盘否定另一方的政策,甚至对异己赶尽杀绝——比如苏轼等元祐党人被一贬再贬,章惇等新党后来也落得贬谪异乡的下场,政策反复无常,官员人心惶惶,国家财力、民力被严重损耗,到了徽宗时期,朝堂之上,早已没有真正的“为国为民”,只剩下派系的利益争夺。
年轻的赵佶,刚刚登上皇位,手里没有足够的权力根基,身边又被新旧两党的势力裹挟着,或许也曾有过“励精图治”的野心,想做一个“大有为之君”,想结束这种无休止的内耗,让国家重新走上正轨。于是,他想到了一条“两全之策”——不走新党路线,也不偏旧党立场,走一条新旧之间的中间道路。
为了传递这个信号,他特意定了“建中靖国”这个年号,“建中”就是建立中道,“靖国”就是安定国家,字里行间,都是他想停止党争、安抚人心的决心。在人事布局上,他更是直接摆出了“中立”姿态:任用旧党领袖韩忠彦为左相,又提拔新党成员曾布为右相,让新旧两党人士共同执政,看似想让双方握手言和,共同辅佐自己,实则另有深意。
其实,徽宗的这份“中立”,目的是巩固皇权。毕竟刚继位的他,根基未稳,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都有自己成熟的政治班底和势力范围,他如果偏向任何一方,都只会成为某一派系的“傀儡”,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而走中间路线,既能安抚两党的情绪,又能在两党之间周旋,坐收渔利,慢慢把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摆脱两党对政策的束缚,真正实现“皇权独大”。
不得不说,这个想法看似完美,既顺应了时代需求,又满足了个人野心,可徽宗终究忽略了一点——政治哪有这么容易玩,它需要足够的定力、成熟的体系,以及真正践行中道的决心。而这一切,恰恰是宋徽宗,以及那个混乱的朝堂,所不具备的。
他寄予厚望的“中间派核心”曾布,根据史料记载,曾布本是新党元老,早年也曾积极参与王安石变法,后来因为弹劾市易务判官吕嘉问、质疑变法执行偏差,一度被视为“背叛新党”,历经贬谪起落。到了哲宗时期,章惇为相,曾布本想凭借自己的资历谋求更高职位,却被章惇处处封堵,仕途受阻,无奈之下,才被迫转向“中间派”。
也就是说,曾布的“中立”,从来不是源于对“中道”的信仰,也不是想真正调和新旧党争,而是一种政治策略——借着“中立”的幌子,对抗章惇,谋求自己的仕途发展。徽宗把这样一个人当作中间路线的核心,这场“中立幻梦”,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失败的隐患。
二、溃败:一年幻梦破碎,为何中道难行至此?
建中靖国这个年号,使用了一年时间,徽宗的初衷就变了。1102年,他正式改元“崇宁”,这次表示要继承神宗的熙宁变法,政治风向又倒向新党,随后重用蔡京,开始大肆打压旧党。
根源恰恰在徽宗自身——他即位之初或许有几分政治敏感度,能察觉到党争的弊端,也能嗅到巩固皇权的关键点在哪里,可这份敏感度,终究没能撑起他的野心,更没能弥补他能力上的短板,再加上骨子里的轻佻心性、不足的意志力。
章惇当年曾评价徽宗“个性轻佻”,这句话,后来成了对他一生最精准的注解。这份轻佻,体现在他做事缺乏恒心,往往三分钟热度,兴起时雄心勃勃,遇到困难就轻易退缩、摇摆不定。当初提出走中间路线,他或许是真心想结束党争、巩固皇权,可这份决心,从来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也没有足够的意志力去支撑。他以为,只要定一个“建中靖国”的年号,任用新旧两党各一位宰相,就能轻松摆平三十余年的党争积弊,却不知道,朝堂的复杂性,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奥得多。
就说他寄予厚望的曾布,徽宗当初只看到了他“既能亲近新党、又能接纳旧党”的表面,却没能看透他骨子里的投机本性——曾布的中立,从来不是源于对中道的信仰,只是仕途受阻后,用来对抗章惇、谋求个人利益的权宜之计。等到章惇被罢相,曾布独掌大权,他的“中立”面具自然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暗中偏向新党的立场愈发明显,而徽宗,却始终没能看清这一点,直到曾布被蔡京弹劾罢相,他才幡然醒悟,可此时,早已无力回天。
这份识人不明,恰恰是他能力不足的最好证明。他以为自己能在两党之间游刃有余,却没想到,自己反而被身边的人牵着鼻子走;他以为自己能凭借中间路线巩固皇权,却没想到,自己反而成了派系斗争的棋子。而他骨子里的轻佻与意志力不足,更是让他在困境中轻易选择了妥协与退缩——走中间路线太难了,需要他事事亲力亲为,需要他在两党之间反复周旋,需要他承担巨大的风险,需要他放弃眼前的利益,去追求一个遥远而不确定的目标。
1102年,改元崇宁,重用蔡京,北宋的政治格局,彻底转向了新党主导的时代。而这一切,都源于徽宗自身的短板——他或许能察觉到问题,却没有能力解决问题;他或许能定下目标,却没有意志力去坚守目标。这份轻佻与无能,不仅让他的企图走中间路线布局彻底破碎,更为后来的靖康之耻,埋下了深深的隐患。
三、启示:中庸难行,守住本心远比顺势而为更难
我们常常误以为,中庸就是“折中”,就是“差不多就行”,可实际上,真正的中庸,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得多。就像儒家所说,中庸是一种至高的道德标准,它要求我们不偏不倚、不左不右,在复杂的局面中,找到最适合的解决方案,既不极端,也不敷衍。可这种“精准平衡”,没有现成的模板,没有统一的公式,每一步都需要我们自主判断,每一个选择都需要我们承担相应的后果,稍有不慎,就会偏离轨道,滑向极端。
徽宗朝的开局,就在于他误解了“中庸”的含义,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他以为,走中间路线,就是简单地任用新旧两党人士,就是“两边不得罪”,可他没有意识到,中庸需要的是坚定的理念、成熟的体系,以及对抗人性弱点的定力。他既没有搭建起中间路线的理论和团队,又无法抵抗“最小阻力路径”的诱惑,更无法看清身边人的真实立场,最终只能半途而废,沦为历史的笑柄。
其实,不仅仅是古代的帝王和官员,我们普通人,在生活中也常常会面临这样的选择。工作中,我们或许会遇到“两难抉择”,一边是轻松但没有成长的工作,一边是艰难但能提升自己的工作,大多数人,往往会选择前者,因为它更省力、更安稳;生活中,我们或许会遇到“人情世故”的裹挟,身边的人都在做某件事,即便我们知道这件事不对,也可能会随大流,因为它能让我们“不得罪”人,能让我们融入群体;成长中,我们或许会有自己的理想和坚持,可面对现实的压力和诱惑,我们往往会选择妥协,选择走捷径,因为坚持初心,实在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