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之前在手机上看过太多维妈市场的照片,铁艺拱廊在夕阳里拉出金色长影,摊位上的蔬果码得像调色盘,热狗和生蚝的特写带着让人分泌唾液的金黄光泽。所以当我真正站在清晨六点的维多利亚街时,第一个念头是,那些照片是真的吗?
赭红色的砖墙比想象中陈旧,1878年浇铸的铸铁花纹被一百四十多年的南半球雨水啃出了细密的孔洞,像一张张说不出话的嘴。地面是湿的,穿胶靴的人正往石板上泼水,水花溅起来,蒸腾出泥土和烂菜叶的腥气。没有滤镜里的那种浪漫,只有一种很素的、毫不修饰的粗粝感。它看起来不像一座网红打卡地,更像一个被时间磨旧了的工具。每天被人拎起来用一用,用完扔回原处,循环了一百四十年。
熟食大厅东北角,卖无花果酱的老太太在午后闲下来时告诉我一层我完全没想到的事实。她穿着碎花围裙,玻璃瓶里的果酱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琥珀色的光。舀了一勺递过来,颗粒在舌尖慢慢化开,甜里有焦糖的深邃。她是希腊人,从母亲传承下的手艺,做这行四十年了,早年移民过来,在这个位置站了大半辈子。
她用手指点了点脚下的花岗岩地面。
"这个市场下面是墓地。最早的移民,淘金的,修铁路的,还有华人,都埋在这儿。我每天站着的地方,可能就躺着一个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和说"无花果今年收成不错"一模一样。但整个熟食大厅的声响忽然变了质地。推车的滚轮、奶酪刀划过砧板的摩擦、孩子在拱廊下的奔跑、生蚝壳被撬开的脆响,全落在同一片地板上,而地板下面,是沉默的墓地。
我低头看了很久。花岗岩被一百多年来的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接缝处积着深色泥垢,有几块表面有细小的裂纹。资料上说仅停车场地下就留存着约九千座墓葬,那我脚下这几百平米之内,可能有几十具十九世纪的骸骨。淘金热里死于热病的康沃尔矿工,修铁路时被碎石砸伤的广东劳工。他们的名字没有留下来,但骨头在地下,在塑料筐和车厘子箱下面,在本地人的购物车和游客的双脚之间,继续沉默地待着。
老太太说完那句话,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一箱新到的无花果。她母亲当年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从同一个位置搬起箱子,在同一个台面上切果肉、熬糖浆、装瓶。这个市场下面是墓地,是老太太母亲告诉她的吗?也许提过,也许没有。有些事不一定要用语言传。你每天在同一块石板上站八个小时,站了四十年,你对"下面"会有一种身体层面的知道。知道某块花岗岩在雨天更滑,知道冬天冰冷从脚底蔓延到小腿的时间有多长,知道傍晚收摊时地板缝隙里渗上来的潮气比清晨重。这些细节里没有神秘,只有膝盖和腰椎累积下来的记忆。当一个人用四十年把脚钉在同一片地面上,脚和地之间会产生某种说不清的关系。
清晨我在露天生鲜区注意到一个对照。本地人推着购物车,目标明确地走向熟悉的摊位。穿格子围裙的老太太问鱼贩:"这周新虾是昨晚到的吧?"得到肯定答复后快速挑了两公斤,转身消失在肉铺拱廊。而几步之外,游客举着手机,在番茄堆和鲜花摊之间犹豫地停顿,不知道该拍什么、买什么、从哪里开始。两拨人穿梭在同一片铁皮顶棚下,目光高度不同,步伐节奏不同。本地人的身体知道往哪里拐,游客的身体还在问路。
这本是所有著名市集的常态。但有了"地下有人"这个认知之后,第三拨"人"忽然挤了进来,那些看不见的,埋在脚下的人。他们不推车、不举手机、不讨价还价。但他们也在场。市场里每一声吆喝、每一笔交易、每一个新摊位支起顶棚的瞬间,都发生在他们让出来的地面上。活人在地上热闹,死人在下面安静。活人不知道自己踩的是谁,死人在黑暗中听了一百多年头顶的动静,他们也许已经分不清生蚝和热狗的香气,只剩下"上面还有人"这个模糊的知觉。
正午,肉铺拱廊传来"笃笃笃"的剁骨声。华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低头忙活,头顶挂着红灯笼。她的顾客里有本地老太太,有亚洲留学生,有穿西装的上班族。那把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不快不慢,一下接一下。我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就想起一百多年前,这附近华人帐篷里大概也传出过类似的声音。劈柴或剁骨,也可能是捣药、剁馅,劳作的声音在频率上流淌着共性,都不着急,都带着一种"我还在"的韧性。刀起刀落之间,一种节奏穿过一百多年的空气,和此刻的"笃笃笃"轻轻地碰到一起。
下午游客越来越多。举着手机的、推婴儿车的、手里攥着牙签试吃奶酪的。他们和清晨的本地人几乎不产生交集,像两个平行世界。但在更大的坐标里,他们都是"上面的人"。区别只在待多久,本地人待一辈子,游客待一天,而地下那些人,已经待了一百多年。
傍晚,我又经过老太太的摊位。她正在数零钱,硬币一枚一枚落进铁皮盒,"叮"、"叮"、"叮"——铜和铁碰撞的声音。她数得很慢,像在进行一场每天重复的仪式。四十年,数了多少枚硬币?她母亲数过多少?以后还会有谁来接着数?
我走出市场大门,回头又朝维妈市场望了一眼。铸铁拱廊在夕照里拖出长长的影子,铁艺花纹的锈孔透出细碎余晖,像无数微小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灭了。风穿过花纹时发出低低地轻轻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