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大学城西门外有个拐角,常年摆着个旧书摊。摊主是个老爷子,七十来岁,头发花白,腰板倒是挺直。他的摊子不大,帆布往地上一铺,书就那么摊着,社科文学什么都有,整整齐齐的。
这老爷子有意思的地方在哪呢?别人卖旧书都论本,他用秤。
摊位旁边挂着一杆老式铜秤,秤砣都磨得发亮了。学生挑好了书,他接过来往秤钩上一挂,挪秤砣,看星花,嘴里念叨一句:“一斤三块五,这本两斤二两,七块七。”学生扫码付款,他慢腾腾把书递过去。
常有学生跟他逗闷子:“爷,网上买新的才三十多块钱,您这按斤算不便宜啊。”
老爷子也不急,拿块抹布擦着手里的书,慢悠悠回一句:“年轻人,亚当·斯密厉害吧?可他也没算过这纸浆的重量。”
这话我听过好几回,每次对象不同,他词儿也不重样。有一回一个女生举着本《国富论》跟他讲价,他说:“知识这东西,你要非得论斤称,那马克思的《资本论》最沉,就该最值钱?不能那么算。”
学生们都说这老爷子是个哲学家,我看他就是个倔老头。
有一回我去他摊上翻书,看见他正低着头忙活。走近了一瞧,手里捧着本《资本论》,书脊整个裂开了,内页都快散了。他拿把剪刀裁着牛皮纸,旁边搁一小瓶糨糊,正一点一点往裂口上抹。
我说:“爷,这书都这样了,还能卖出去吗?”
他摇摇头,眼睛没离开那书:“光这糨糊钱,都比当废纸卖要多。”
我说:“那您何必呢?赔本的买卖。”
他停了一下,把糊好的书页按了按,声音不大:“书破了,可惜了。”
就这四个字,再没多说。我蹲在旁边看了会儿,他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都变形了,可糊起书来轻手轻脚的,比街上那些贴手机膜的还细致。
后来跟附近摆摊的闲聊,才知道这老爷子姓陈,以前在什么单位待过,退休了没事干,收旧书来卖。别人收书是按斤收,他也是按斤收,卖的时候也按斤卖。有人劝他换成电子秤,方便,他说那玩意儿没手感,还是铜秤砣踏实。
有学生跟他建议,说爷您弄个微信群,把书单发群里,生意好。他摆摆手:“我就这么摆着,谁路过谁看,看上了就买,看不上拉倒。”
可你要真跟他聊书,他是高兴的。有一回一个研究生在他摊上翻到本绝版的学术书,当场叫了出来,老爷子眼睛亮了,跟人家聊了半小时,最后那本书他没按斤算,说送你了,你好好看就行。
那天黄昏我路过,街上没什么人了,他正往三轮车上装书准备收摊。忽然直起腰,朝着马路那头喊了一句:“知识有价!知识有价!”
声音不算大,但街上空荡荡的,听着挺清楚。风卷着几片法桐叶子在地上打转,没人应他。他自己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剩下那几本书捡起来,拍拍灰,码进纸箱里。
我站在后边没出声。那一刻忽然觉得,他说的“知识有价”,不是卖书要收钱的意思。是说知识值钱,值得被人好好对待,值得被修补、被保存、被传给下一个翻到它的人。
那些书在他手里,过了秤,论了斤,可最终他计较的不是那个价钱。
书破了,可惜了。就这么简单。
但知识永远依旧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