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停职

陈远芳的案子进入第六周的时候,林微的身体再次发出了警报。不是发烧,不是手抖,是更隐秘的、更不容易被发现的——她在开会的时候听不到别人说话。不是走神,是听到了声音,但那些声音进不到她的脑子里。它们在她的耳膜上震动,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噪音。她看着阿豪的嘴在动,看着苏敏的嘴在动,看着实习生的嘴在动,但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点了点头,假装听懂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同意什么。

苏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那天下午,林微去方旭家。茶泡好了,苹果切好了,橙子剥好了。方旭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胡子刮得很干净。他的脸还是那么瘦,但有了血色,不是以前那种不健康的灰白,是活着的、在呼吸的、有温度的白。

“你今天怎么了?”方旭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不是那种审视,是那种“我看到了,但我现在不说”的审视。

“没怎么。”

“你骗人。你的左边眉毛在挑。”

林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眉。方旭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是那种“你看,被我说中了吧”的笑。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左边眉毛的?”

“从你第一次骗我的时候。”方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微,你不用骗我。你不好,我知道。你不用说你很好。”

林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汤是琥珀色的,透明的,她的脸映在上面,苍白的,疲惫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的。她看着那张脸,想起小凯说的“你已经有光了,你只是没看到”。她看不到。她只看到疲惫、苍白、黑眼圈。

“方老师,我可能要被停职了。”

方旭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为什么?”

“因为我太累了。累到听不到别人说话。累到在会议上走神。累到写不出报告。苏姐说让我休息,我没听。她说了好几次,我没听。她不会再说第四次了。她会直接让我停。”

“那你停吗?”

林微看着他。“我不想停。停了就看不到你们了。”

方旭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林微,你不会看不到我们。我们在这里。你停一周,停一个月,停一年,我们还在。不是因为你来了我们才在,我们本来就在。你只是让我们知道,有人看到了我们。你停不停,我们都看到了你。”

林微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用茶的温度压住了那阵酸意。她不能在方旭面前哭。她已经在小凯面前哭过了,在陈远芳面前哭过了,在阿豪面前哭过了。她不能在所有人面前哭。她需要有一个地方是不哭的。也许就是这里,在这个有茶、有苹果、有橙子、有一个记得她左边眉毛会挑的男人的客厅里。

“方老师,我下周还来。”

“你停职了还来?”

“来。不是工作,是来看你。”

方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着,嘴角上扬着,脸上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好。茶泡好了等你。”

第二天,苏敏把林微叫到了办公室。不是在她的工位前,是在那间小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的会议室里。苏敏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林微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停职通知。

“林微,你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

“知道。”

苏敏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我不想这样做但我必须这样做”的决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不到别人说话的?”

林微愣了一下。“上周。”

“上周几次?”

“三次。”

“开会的时候?”

“嗯。”

“你点头了。你同意了。你都同意了。你知道你同意的是什么吗?”

林微低下头。她不知道。她点头了,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同意什么。

“你同意了把方旭的案子转到阿豪手上。你同意了小凯的案子暂时搁置。你同意了陈远芳的案子由其他同事接手。你什么都同意了,因为你没有在听。你在点头,但你的脑子里是空的。”

林微的眼泪滴在了手背上。她没有擦。她看着那滴泪慢慢地洇开,变成一小片湿润的、透明的、像泪痕一样的东西。苏敏把那张纸推到林微面前。

“停职两周。不带薪。不是惩罚,是让你休息。你不需要工作,不需要来机构,不需要接电话,不需要回消息。你回家,睡觉,吃饭,喝水,看医生。两周后,你回来了,我们再谈。”

林微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停职”,写着“两周”,写着苏敏的签名。她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写一封信。一封写给自己的信——你太累了,你需要停。你不停,你的身体会替你停。它在替你停了。你快听不到了,你快看不到了,你快站不住了。你停吧。停了才能再走。

林微放下笔,站起来。苏敏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林微。林微把脸埋在苏敏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方旭家的毯子一样的味道。她哭了。没有出声,只是流泪,眼泪浸湿了苏敏的衬衫。

“苏姐,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谁。你只是对自己太不好了。”

林微从苏敏的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干眼泪。她走出会议室,走回自己的工位。阿豪不在,桌上没有咖啡,没有橘子,只有那张她写了一半的陈远芳的跟进记录。她坐下来,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陈老师,我要停职两周。不能来看您了。两周后我来。您等我。”她把这张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陈远芳的地址,贴上邮票。走到楼下,投进了邮筒。信封掉进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像一颗石头落进水里。水会荡开,再平静,石头在水底,不会消失。

林微站在邮筒前,看了一会儿蓝天。今天的天很蓝,蓝得不像深秋。她想起方旭第一次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仰头看天,说“外面好亮”。她现在也觉得外面好亮。但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回家。苏敏说让她回家。她走回家,开门,换鞋,把包放在地上。她走到床边,坐下,躺下去。天花板上的问号看着她。她看着它。她不知道该对它说什么。以前她有很多问题问它——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这么累?为什么我怎么做都不够好?今天她没有问题了。她需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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