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第二十章 逃脱

拾的停播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本来她的观众也就寥寥无几,而且出于本身性格的原因,她也没有那种让大哥心甘情愿大笔消费的魅力或能耐。也仅仅只有陈浪给予她一点小小的“资助”,但她直播的时间正好赶上陈浪午休,他虽然有时也强撑着陪她播完,但长久下去也并不现实。她没有透露太多关于自己的信息,因而陈浪对她的幻想也从仅仅地与她牵手与她十指相扣与她漫步街头,慢慢消耗至近乎什么都不剩了。


陈浪把重心放在了工作上。但辞职的念头已经在他心里扎根很久了。起初萌生这种念想是在杜云馨走掉的那一回的年前。猪场每年春节就是走人的高峰,有的人是憋闷了许久,趁过年回家探亲,或者故意拖延休假时长,多待了几天仍不回来,或者干脆就直接不回来了;有的则是计划混满了一年,拿完年终奖,就赶紧跑路出去逍遥。于是很多工作任务就落在了全心全意仍“愿”留在工作岗位的少数的几人身上。

场长只消一句话“上头文件,干部不得年间休假”就把其他人的嘴堵上了,自己实则借助出差的机会已经不知道跑出去了几回。而对于普通员工的休假申请,他就根本不考虑工作强度的需求,一股脑就全批了。彼时已经做到场长副手的陈浪,除了应付自己的工作之外,竟然还被安排来负责场内全部人员的餐食物资输送和生活区卫生打扫这样的后勤工作,每天在还看不见路的时候就爬起来配送早餐,晚上又忙到看不见路的时候把卫生设施收停妥当,还要听着线上会议布置的任务,因而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来。陈浪从其中的安排来看,大致推测场长嫌他太闲了,以为同他一样身居“高位”,日日过得轻松惬意。直到其他人欢欢乐乐把年过完了,节后收尾众人发现工作任务完不成,上头追究场长责任,他才把气撒在陈浪这个名义上的副手身上。

陈浪当时仍处在杜云馨欺骗他的压抑与伤害他的愤怒之中,再加上尽心竭力为公司服务,一年竟都找不到一次休假回家的机会,情绪一下就爆发了,顾不得场长的面子,就在工作群里顶撞了他,因而很自然地被踢出了群聊。陈浪由此断言,踢出群聊是吧,那摆明就是不让他干了,于是就马上提出了辞职申请,并收拾东西要走。看到辞职申请的那刻场长一身硬气才像气球泄气瘪软下来,低声下气喊他不要走,不过临了还是要补上一句:“你也不该在群里这么说!”大概仍是埋怨陈浪不该在群里讲那些伤他面子的话。陈浪屈服了。他想到家中母亲,想到已经熬过的漫漫长夜,想到他期盼的美好未来,终于还是咽下了这口气。不过他已经暗自发誓:不会有第二次了。


第二次来得不早也不晚。转眼已经又过了一年。上头仍是下达干部不得休假的指令,不过有了上次的教训,加之人手相对充足,场长没有继续安排陈浪兼责后勤事务,他的身心疲苦才稍稍能被缓和一些。不过那天陈浪母亲吴长芬的一通电话,真正坚定了陈浪辞职的想法。

“浪,今年也不回家?”

“不回。”

“你那哪里会这么忙嘛?”

“不太忙。”

“不忙那也不说回家看一下!”吴长芬有些怨忿,“年年都是这个样子,一年到头人都见不上一面,你这个工还有什么做头!”说着便哽咽了。陈浪这小前半生已经冷漠惯了,对于大部分人的情感举动都无动于衷,但还是见不得母亲掉泪。他挂断电话,自己也偷偷抹了几大把。


真正辞职的导火索又是和场长的矛盾。这一次是总部下达了任务,提出在限定时间完成任务一,进而完成任务二,第二项没有定死期限。区域领导为了在总部领导面前有面子,且能争得个靠前的排名,于是自作主张把任务二的完成期限定为了和任务一相同的节点,并要求说达不成就罚场长的款。场长直接把责任丢给陈浪,根本不过问具体事宜。于是几番忙碌下来,陈浪按总部的要求推进了任务,却没留心区域的额外要求——他向来的看法是,区域这几个狗头领导一天天上传下达都做不切实,只知道歪曲总部要求额外给基层施压。所以实际是已经达成了总部的要求,没有按照区域的预想,因而区域要“表率”罚场长的款。

场长听到要罚款这才慌了。其实罚款对于他来说皮毛都算不上,只是自己名字上了区域黑榜面子上过不去。于是又找陈浪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陈浪当然也没给他好脸色,连区域的狗头领导也一齐骂了一通。倒是总部在说到这件事的时候还试图缓和气氛,说他们要求没区域那么严,这回罚款是过了点。

当然这还不至于让公司辞退陈浪,辞职申请是他自己提交的。如陈浪所料,他们没那么容易让他走。场长发现稳定不下来,找来区域领导和陈浪谈话,他问起陈浪辞职的原因,陈浪当然有所隐瞒,继而又对陈浪说坚持再做完两个月,至少拿完季度奖金再走,如此才算不亏。陈浪仍然态度坚决,心里咬定了:要走!不过面上只回复领导说:“我再考虑考虑。”总部人资也来过电话,同样询问陈浪辞职的原因,并试图通过调岗加薪挽留,陈浪依然回绝了。

不过猪场的辞职流程有些长,并不是想走就走的——当然这是对陈浪这种负责任的人而言。接下来的一个月,需要安排一个人和陈浪交接,以便完美接手他的工作。可这样一个人迟迟没有来。但陈浪已经先前就做了敬告:“我只给一个月!”于是在最后的几天时间,场长只好安排本场一位本科学历的同事小蒲,暂停原有的工作项目,来接手陈浪的工作。陈浪也只能匆忙地把自己已知的一切带教给这位同事。

陈浪离开的那天在下雨,天空阴沉沉的,不是刮来一阵冷风。终于逃脱了这牢笼,陈浪并说不上自在。同事小何正那天休假,约了送货司机捎他和陈浪赶往县城。由于天色已晚,陈浪先在县城住下。夜晚小蒲来了电话,还要请教工作上的疑问,陈浪一一耐心地解答了。第二日早晨,小蒲又来了电话,意欲接着请陈浪帮忙疏通公司在线系统上的任务流程,可是他打开软件,发现已经失去了登录账号的权限——陈浪的账号已被正式注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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