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有一条坑洼崎岖的土路,南北贯通。道路的中段,路的东西两侧,各陷着一处大坑。路以东,是东张村;路以西,便是西张村。
逢上雨季,两个土坑便蓄满浑泱泱的积水。老人们传言,坑里曾经溺死过孩童。各家大人一遍遍叮嘱孩子不要靠近坑沿,可年复一年,始终没有人动手把坑填上。
西张村老刘家有三个闺女。大女儿、二女儿早已出嫁,各自生养了一双儿女。三女儿还没有婚配,已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媒婆时常在刘家院里进进出出。
东张村老贾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外出务工领回来一外地媳妇,孩子尚不满一周岁。孩子太小,媳妇留在家中公婆一起照看孩子,大儿子继续外出赚钱养家。二儿子也早已到了婚配年龄,任凭媒人说破嘴,二儿子谁也看不上。
刘家与贾家隔坑相望,分属东西两村,实际距离近得如同对门邻里。那两处土坑,恰恰横亘在两户人家的中间。没人说得清究竟是哪一桩旧事埋下过节,两家就此结怨,整整近二十年,断了一切来往。
土路是两户人家出入的通道,刘家人和贾家人在路上相遇,各自调转目光,互不搭话。
可坑边的草木之间,总会有不期而遇。
坑边的边角空地,刘家开出一方小菜园。时常能见三女儿拎着铁皮水桶,蹲在畦边浇水。水顺着桶口淌下,渗入干裂泥土。
有时俯身打理菜苗,抬眼便望见坑的对面,贾家二儿子立在那里,像一尊静默的雕塑。
两人眼神猝然对视。三女儿忙垂下眼帘,手上的动作也忙乱起来,一不小心薅掉一颗小白菜;二儿子也慌忙转过脸,迈步踱向一旁。
第二天正午,三女儿走出院门,打算掰两片菜叶子回去下锅。不知什么时候,二儿子已经站在自家门口,朝坑的这一边望过来。
她脚步顿住,与他短暂对视。随即弯下身,胡乱扯下几片菜叶,匆匆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她回头一望,他依旧立在原处朝这边望着。
自那以后,像是生出一层无声的默契。不论哪一方走出家门,土坑边上,总能够撞见彼此的身影。二人依旧不曾说过只言片语,可对视的目光里,已经藏进了许多东西。
三女儿待在家里,笑意渐渐多了。有时会呆呆坐着半晌不动,无端地,脸颊便泛起一层红晕。
二儿子倒不常呆在家中。他素来就爱干净,头洗得越发勤了。每次出门前,还要用盛满热水的搪瓷缸子,把衬衣、外套熨得平平整整。可他并不往远处去,要么搬把椅子坐在门口,要么站在土路上,遥遥望向坑的西边。
时间久了,刘家与贾家,终究瞧出几分端倪。
刘家爹娘加上两个出嫁回来的姐姐,绕着弯子盘问三女儿,想摸清她和贾家二儿子的事究竟到了哪一步。二姐气得厉害:“三妹,你就忘了他们家当年怎么辱没咱们?人前背后,一口一个老绝户。”
三女儿双手反复搓着衣襟,头深深埋在肩头。泪花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终是坠落在地,砸在泥土上,细碎土星四下溅开。
贾家二老也不停地指责二儿子:“当年他们把我们的家都砸了个稀巴烂,天底下谁家姑娘找不到,偏偏惦记仇家的闺女,咱们贾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贾家二儿子脸执拗地面朝西边,下颌紧紧绷起,全程一言不发,眼底沉静,却藏着一身笃定。
再后来,媒婆竞相登门,踏破了两家院门。刘家逼三女儿相看远近亲事,日日念叨,夜夜规劝,只盼早早把她嫁出村去,断了坑边荒唐念想。贾家更是强硬,逼着二儿子赴约相亲,放了狠话,若是再执迷不悟,便要锁在家中,不许出门半步。
开春前一天,刘家院里嫁妆装了半车,贾家后墙的锁头被人从里头砸断。土路上两行脚印往南去了,坑边落着一只铁皮水桶,和一把劈秃了刃的斧子。
村里人说,那夜月亮很大,大到能把两个坑照成一个。
老人抽着烟袋摇头:“坑还在,人没了。”
土路依旧,大坑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