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大清晨的陈墙上,还有个人也在唉声叹气。

此人是五短身材,一袭深红圆领袍的领口开着露出里面布满水渍的肮脏衬衣,满不在乎地堆坐在塔楼上边吃煎饼果子边哼唧唧唱着:“穷愁千万端——啊美酒,哎,好烟三百锅……”说着抹了抹嘴抓起冒着袅袅青烟的旱烟锅,有滋有味有品有格调地怒吸了一口,咋了咂嘴,不够过瘾,再嘬起来大肆过肺,却发现烟丝烧完了,郁闷地把果子和锅往旁边一摆,枕着脑袋享受小窗的阳光金鱼般游过,摇晃着脑袋,前上司池子里养的那几条龙鱼,就幻想自己也住得起那城中的深宅阔院,“愁多烟也少——抽完又没钱买……!哎!”

话到此处心中一阵感慨,他想垂死病中惊坐起来思考人生,那么前后鲤鱼打挺了几下差点出溜出去,只好睁着眼往楼顶那口钟和少量的天际,念头转了几转,拍拍油肚,又美滋滋抓剩下半套果子。

接连几下都抓空,他竖起脑袋来那么一看,对上了一双肿得灯泡似的眼睛,吓得大叫“哎哟妈呀俺老娘呀!”骨碌支棱起身。

对方眼不对口,看神情显然是有话要说,嘴上却停不下来,一口嗦走了两根油条,两口绿豆皮和果篦儿就没了,转头瞄准了旁边的豆浆。

“你你你……”他觉得此人霎时眼熟,这有辨识度的银发,自己绝对曾经在那见过,大约还说上过话,他急得直挠头,凭着概率多半是经手过的案件,“你曾经在当仁署或是那什么澄鉴司报过案、鸣过怨没有?”

对方三口闷了他辛辛苦苦怕了十五楼带上来的豆浆,又把手伸向旁边儿的白皮儿糕点,往嘴里搪了几个吞下去,咕哝了半天。

“行行行你赶紧打住,咽下去再说话。”

对方猛地点点头,末了终于是水足饭饱。“哎呀蕉录事,我是浅砂白!”狼吞虎咽的正是把自己生喂成小猴,连着几天只吃葡萄度日,在悲痛和巨大的运动量上极具消耗过的浅砂白。她刚大哭完一场,面颊和眼周都还红着,没想到能在这碰见认识的人——实则也算不上认识——欣喜万分,“以前你逛青楼,还叫我小兄弟,让我陪你酗酒呢!怎么啦,现在为了养生,不喝了吗?”

前大理寺录事蕉可敬皱着眉想了半天,似乎忆起些只鳞片爪,“哦哦哦”了半天,示意浅砂白和他并排坐下,“嗨,可别叫我录事了,刚向吏部请了辞,往后去哪,还没有着落呢。这城也真邪门儿,滴酒都无,说是刚取消禁酒令,南方的佳酿还没运来,暗道上充其量也只有些浊酒,哪里够劲儿,买了吃亏买了上当……”

“这是为什么?既然别无出路,难道你要坐吃山空吗?”砂白心想,此人看着却不像家有存山的样子。

“小兄弟,哦不,小姑娘,最近的世道不太平啊,你难道不知?”蕉可敬小眼睛滴溜溜一通转,不敢高声语,“我恐怕隔墙有耳,本来是不好轻易跟人讲这种话题的,但不知怎么,看你就觉得亲切啊小兄啊小姑娘。你可别往外说,虽然现在是无官一身轻了……”

“讲话怕什么?好了,我不说就是。”浅砂白失笑道:“你还是叫我小兄弟吧,省的改口了。咱们那回见面还是在东边镇子,真没想到偶尔来一次皇城,竟能巧遇。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告诉我吧。”

“好好好小兄弟,这城墙上虽然是没人,但你要听那大逆不道的话,咱还是往上风大的地儿走走。”蕉可敬说话就拉着浅砂白拾级而上。两人一个肥胖过度,另一个心口憋闷,都是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三喘,浅砂白按捺不住,也迫切想知道邀湘启是不是故意骗自己,蕉可敬只得答应。

“约莫三个月前,正值盛夏,圣人死了,这你知不知道? ”

“啊?!这我不知。我因个莫须有的罪名,被右丞相扣押了三个月呢,今日刚被放。”

“妈呀小兄弟,你真有能耐,邀右丞那等人,你还能从他手里脱身,真了不起!”蕉可敬竖起大拇指。浅砂白无奈道,“他完全是莫名其妙。正好,你有没有听说过商金雁那个男爵家着火的事儿?”

蕉可敬显得十分惊讶,两只小眼睛睁开了居然有杏仁那么大,“那是自然,此事从去年开始彻查,接连扳倒了好几位大人物呢,怎么,你居然和这个有涉?”

浅砂白勉强地扯出一个笑,“邀湘启说,我是那个纵火的嫌犯。看来城中的通缉令并不是你们大理寺张贴的了。”

“这……”蕉可敬半晌无语,两人就慢吞吞地前进,只听风声在楼里传进传出,偶尔还有飞沙走石敲打一下大钟发出仿佛来自远方的鸣音。浅砂白以为对方对自己有了隔阂,正要识趣儿地告辞,谁承想他竟放声大笑,瞬间盖住了洪钟。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难怪我每问起,他们都推诿塞则,原来是事发的源头如此荒谬啊!”时隔四年,蕉可敬又开始指点江山,“我虽然位卑言微,但凭老哥多年勘问明断的本领,早就察觉了这种种的蛛丝马迹。一开始是那位没出息不着调的皇家老四,突然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参紫气阁的一个小人物嫖什么娼,我们几位站在后头的当时可差点憋不住笑呢,没想到因为这个,圣人一死他就如日中天。”

浅砂白诧异地说不出话来。皇家老四自然便是燕塵,她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他的印象已如雾里看花,记得燕塵人品很别扭,对自己好却故意不搭理,舍不得天哥哥又抢着说些难听的话。

“闹了半天,那老四是去替圣人打头阵。都说燕瑁政作太子的时候就踏实沉稳宅心仁厚,我看不然。若当时燕云十六对老四的此举敢有反抗,我相信他肯定死得更快。”

浅砂白一听这个,心头颤了一下,“燕云十六他死了吗?”

“啊?他呀,这我还真不知道。后来商金雁家的远亲忽然翻了陈年旧案,说是为国牺牲的怎么也得讨个追封抚恤,这明摆着就是跟天家敲竹杠嘛,还了得?他心里不可能不清楚这些,我想啊,多半是被燕老三逼的。”蕉可敬神秘兮兮地凑近浅砂白,眼睛还是警惕地扫着周围,“小道消息上说,提证据抓你的就是他燕道怜呢。为了向新皇效忠,紧接着老弟递投名状。”说罢得意叉腰。

浅砂白没闲心夸他从哪得来的皇家秘辛,皱着眉问,“你是说凭着我逢年过节去过几趟紫气阁给燕云十六送烤鸭就定了他的罪吗?”

蕉可敬发出一声九曲十八弯的“诶”,短粗的食指跳来跳去,“那怎么可能呢。燕云十六为人的确是老老实实清清白白,除了没事儿净搞点实验扰民,但在城外那么大一个宅子,前后走一遍都得半天,根本无人在意。”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录事,你不觉得这阁楼上有些热吗?”浅砂白只觉汗流浃背,好像是她在被宣判。

“哈哈,你太紧张了。没事儿没事儿啊,都过去了,现在比前段时间可好多了,拿不准邀右丞还是为了保护你呢。”蕉可敬来了劲,上台阶的时候都侧过身说话,“中间的关节我也不清楚,总之闹得沸沸扬扬,到最后是曾经那位风光无两的萧桦宴萧将军被处了死刑,也不知道南国萧家的人会不会报复……这其中无疑是有许多人的推波助澜。一开始我们大家伙都没懂是为啥。商昀榭个二百五别看叫嚣挺凶吧,其实背地里根本没有靠山,像个石头里蹦出来的人。啊,就是上个月,皇家老四大约是闲得蛋疼,突然搞起来一个全民大议会,就在果子行的正中央!立了个大台子,就俩字儿,议政!”

蕉可敬讲得心迷神醉,仿佛正站在台子上激情发言,毫没注意到浅砂白眉心拧到了一块,眼眶刚好些又开始泛红。他一会仰望大钟一会俯瞰平原,“哎呀,这不等于把圣人的家敞开了供人参观吗?刚开始是路过的官员看着百姓在上边儿说什么东边儿的水渠又堵了呀,墙上有个窟窿漏风啊,炭场巷里边儿太阴森煤炭得晾房顶等等诸如此类。后来胆子大起来,真就说起时政。这也是看在老四最近颇得圣宠,都巴不得陪他玩玩呢。”

浅砂白问道:“燕瑁政他,成了圣人吗?”她凄然一笑,“也是。那怎么,录事你还上去批判过谁吗?”

蕉可敬忙摆摆手,略显局促,“你这太折煞我了,我小小的一个官员,平日里也就管管偷鸡盗狗,见的却是不少,那敢掺和他们?就说这场面演进了几天吧,老四终于把纵火案端到了台面上来。每年入秋的时候儿皇城都有场魔法师和政党代表的会面,这次因为继位移权柄而提前了。哎呀,哎呀你怎么了,我还没说到骇人的地儿呢!”

浅砂白瘪着嘴,豆大的泪珠又涌了出来,抽着声音说,“那、那火是我放的,可是我……我真的只烧了一小段木头啊,他们居然就、就这么把萧将军……给杀了!”接着是一连串“哇啊啊啊”的悲鸣。蕉可敬在旁边连忙用袖子给她擦脸,忙说道:“是我不对,我我我不知道你和他居然认识而且好像感情还不错?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哎呀你说我这脑子,不过这事儿其实另有隐情,没你他也得死,真的,这是政治因素,不是正义因素!”

“可,可若没我为引,大将军怎么会有把柄给他们抓?”砂白兀自哇哇大哭,边哭边说,“难道不打仗,将军的命就不值钱了吗?”

“哎哟小兄弟,不哭不哭,我给你讲讲啊,”蕉可敬抱了抱她,费力地猫着身子,“萧桦宴这个职位总的来说呢是卫戍京师,本就不讨好,这道墙和远处那个兔郭中间就算是走水了也能赖到他身上,欲加之罪那是应有尽有啊!”他心里也清楚,北国刑律里谋杀和别的罪名其严重程度完全不在一条线上,你把人搞残了或许也就判个十年牢狱加没收财产,可一旦碰了人命,基本就要用人命相抵了。

这也是由于北国政权成立之初就是为了确保最基本的安全,至今未满百年,若连派别间的厮杀伤残都要理得清清楚楚,那整个系统就不用运作了。故而通常城里人都对朋友同僚约着出远门极为警惕,半路上遇害的十有八九直接归档。

蕉可敬找补道:“咱国家的司法程序在皇城根儿这片地儿那基本是说一不二,他头衔上高又怎的?调兵遣将也不能出于文书之右啊。所以实际权力并不大,自然是随便罗织一个罪名就能投狱了。真和你没什么关系,主要由于是燕云十六的同党罢了。”

浅砂白听了觉得有理,可想到对自己好的人仿佛一夜之间都倾然离去,放空了片刻,止了哭声,算是暂时接受了他的说法。

北国的皇城真的很大,站在如此高的塔顶上才勉强能看清对面城墙的界限,而另一边的广袤平原尽头则是绿油油的松林,遥记往年冬日来的时候,兄妹三人还在那里露营踩雪。

两人并排坐在南边的柱子后面,浅砂白惆怅地问道:“北境的北边是什么呢?为什么每年会有如此大风从那里刮来?每年冬天的雪都这么厚。”

“啊?是大海吧。”蕉可敬挠挠头。

“可两边都有山脉阻隔,北方的海,好遥远啊……云真能飘过来吗?”浅砂白有些魂不守舍地嘟囔,“说不定是西边那个大祭台阵法变出来的雪,用的是亡灵魔法,所以才这么冷……”她沉思着,眼神与逐渐清扫整个平原的暖阳相接,逐渐显出了光芒。

松林里飞出大群乌鸦,如同一阵黑雾,极速朝着皇城冲来。

“录事,”浅砂白盯着那群乌鸦,“我小时候闯过皇子府,也没被人拦下。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怎么样?我没记错的话,刑部在议政堂西边吧,那里也有魔法拱卫吗?”

“啊?!”蕉可敬一激灵,“你说你要干嘛?”

浅砂白满脸愁容,眼睛却很亮,“我的一位义兄也被邀湘启抓了,可他放我的时候故意让我以为义兄死了,刑部不是监理死刑吗?那我只要……”

“哎哟我嘞个姑奶奶,你想什么呢?这话我就当每听见。你应该老老实实回家去,找你爹妈也好谁也好来料理这件事儿。”

“录事,那你告诉我,我刚才说的对不对。”浅砂白心里有了几个主意,这个的确算不上最好的一个,想,“先生虽为国师,但行踪诡秘;如果幸运出得城去,东行回天堂谷或向西追赶天机织倒是很保险。但无论如何那样就要过很久才知道阿云的下落了。”

“不行不行不行!”蕉可敬要疯了,按着浅砂白的肩头似乎怕她跑了,“皇城有护城大阵,其实主要起到一个监控的作用,不是那种视觉上的,但就是有办法把你逮到。我只知道两个办法,大概率是有触发条件的自动识别,也就是灵气场;或者是神识共享,但用一人之力承载整个大阵非把人逼疯了,所以应该是有个衙门专权负责维持和监控。

“你别看刑部的大门儿好像谁都能进,每个官员身上都带着信物呢,通常是附在官服上的阵法,也有外物的,你若没有,手刚碰到案卷,大阵就全城报警把附近徼巡的招来了。萧桦宴死了还没人顶上来,听说最近圣人召回了边境的沈元宝将军,他手下常年管着魔法师,你可惹不起。”

浅砂白一听先乐了:“打我小时候沈将军就威名远扬,他私讳……’元宝’?哈哈哈哈元宝……将军……”她笑得前仰后合,蕉可敬是不知所措。忽然他爬了起来,只见几分钟前还很远的乌鸦群居然笔挺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乌泱泱怪吓人。浅砂白笑道:“你怕什么,这一伸手就是护城大阵,它们进不来的。”

然而这帮乌鸦像是无视禁制,从浅砂白头顶掠过,优雅的羽毛辐射出蓝紫色的炫光,她吃惊抬眼看那只打头的,乌鸦漆黑摄魂的眼睛好像也在看她。

蕉可敬裹住她的头就往阁楼里躲,千斤重的锡青铜在无数猛禽肉体的冲撞下前后摇晃发出巨大的咚咚声。两人在侧面的阴影里呆滞地望着这诡异的情形,乌鸦尸体噼里啪啦地落下,青铜的钧天广乐殊无半点古典可言。

浅砂白向来喜欢乌鸦,却预感不详,心脏跳得厉害,之前已经忽略的粘稠感就加重了,跌坐在录事的臂弯里。

蕉可敬回过神来,不由分说就拽着她往下走,几乎是连滚带爬。到了一半,浅砂白蓦地站定,发现掌心可以凝聚实体外放的灵气了!不用想也知道是那群乌鸦冲了大阵,导致邀湘启无力维持加诸己身的禁制。

“哈哈哈哈哈哈!”骤然狂喜之下,浅砂白爆发出大笑,对蕉可敬拱拱手,“录事,咱们就此别过吧,山高水远,后会有期,北国学院,给我写信。下回,下回我赔你早点!”说罢转身使出一路“飘”字诀的轻功消失在塔顶。

这阵法是蓄意被人破的,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她捂着耳朵穿过残响不绝大钟,越过满地堆积的乌鸦尸体,平稳地站在栏杆上,许久没有感受到的快意从浑身的灵脉里迸发出来,让她整个人兴奋到了极点,一只手掏口袋,另只手指伸出,接住了掉队的乌鸦,柔声道,“这下你不用死了。”

一株红毛赤羽椒下肚,浅砂白跳着脚叫道:“好烫好烫!”又急吼吼连根拔了点儿石竹潇湘泪并嚼了,转瞬就感到一股与重力相斥的风在身后形成。她将镰刀放大在手里旋转着,丁香色的灵气赫然开始流转,刀刃辉映着她嘻嘻一笑,纵身跃下高墙。

邀湘启换了便服要赶到外务省处理针对离家出走小孩儿与南国峒王使节的交接工作,突然听到城墙九座塔楼的九挂钟磬络绎不绝地响了起来,声音浑厚却急促,一声未完就续上下一声,随从的四位官员都瞧他发落。

“丞相,这是……”大钟等于全程广播,每座钟负责一处城内大区,从建立之初到现在为止统共响了六回,新皇登基、敌人来犯,还有就是有人没事儿干。此时显然不简单。

邀湘启只感到天旋地转,支撑不住晕了过去,很快转醒,对接住自己的礼部尚书说道,“封锁城门,带我……找圣人。”又晕了过去。恍惚之间听到清脆的笑声:“哈哈哈哈邀湘启你这个倒霉蛋!这就叫卤水点豆腐,恶人自有恶人磨!哈哈哈哈哈哈哈!!”嘴角溢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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