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论》8

傅佩荣:

好接着:昭文的儿子只会承袭父亲的技艺,以至终身没有成就,(因为昭文的儿子也练习弹琴,他怎么弹得过他爸爸呢?他爸爸是有名的,他一学就是层次越来越低了嘛,终身没有成就)

接着庄子说:像他们这样可以说是有成就吗?那么即使是平凡的我也有所成就了,(我庄子好歹也是一个思想家也有成就了)

像他们这样还不能说是有成就吗?那么众人呢万物众人呐与我也都无所成就了,所以迷乱世人的炫耀行为,是圣人所鄙视的,

(不要炫耀,你跟别人说我有这方面的专长,这就是炫耀嘛,但是人要不炫耀很难的,对不对?因为你不炫耀你无法得到定位呀,别人给你个定位说你属于哪一种人,有什么样的专长,

有时候不炫耀好像也是不容易做到的,很难高的挑战)

那么接着:因此不再争论而寄托于平庸的道理上,这就叫做以清明的心去观照一切,(就算今天你很有成就,你也要知道,你的成就是很多条件造成的,也许是别人的牺牲,比如说我常常提到马友友的故事,马友友的大提琴全世界都有名啊,美国总统奥巴马最喜欢让他来拉拉琴,就直的说,你看多么风光?

但是马友友琴能够练成啊,他父亲有绝对的这个贡献,就是小时候每天都要教训,每天都要打,——我这个消息很可靠啊,就是因为十大退休教授啊,亲口告诉我,也是音乐系教授,他就住在他们家隔壁,他就跟我说你知道马友友怎么训练培养出来的吗?他就说三个字,天天打,看到没有?朝三暮四啊!早上三顿晚上四顿,

所以马友友在接受访问啊,讲自己的故事,从来不提,几乎我所知道的,从来不提他的父亲,为什么?——他有成就,但是亲情啊恐怕有很大的压力呀,小时候这么小,记忆里面想的都是这个要求太高,受不了,当然这是代价嘛,哪里有人好好的,就那么喜欢练琴?那不是人呐,对不对?小孩子你叫他练琴,一定是,平常都没事,一练琴说要喝水,要上厕所,想到什么事没做什么事没做?你叫他不练琴,什么事都没有。这是人之常情嘛,

人有惰性,最难的就是惰性,你怎么样克服自己的惰性?所以呢我从小这方面有一个启发,就是我念中学的时代有一个老师,他上课就忽然讲一句老子的话,强行者有志,写在黑板上,当时我们念高中,也不太懂意思,老师也没有多说,我就把它理解为:勉强自己往前走的就是有志向,

年轻人最喜欢听到志向,诶,有志向——好像是前程远大,勉强自己往前走就是我所了解的志向

所以我从此以后念书啊,我就回到宿舍同学们都睡觉了,我再念十分钟,寒假暑假啊,我一向第一个礼拜都不放假的,别人都放假了我再念一个星期,这个习惯一直到现在都一样啊,

就是我做事情有一些基本的观念,反正要做,晚做不如早做,别人要我写一篇文章一个月之后交稿,我绝不会说等到第28天29天,诶!交稿时间到了赶快写,别人叫我一个月交稿,我接到这个电话,当天就写完了为什么?——你今天不写,到一个月还是要写,既然要写为什么不早点写?这是我的习惯,所以我从来没有什么耽误时间的问题,很多杂志找我约稿就跟我讲,傅教授从来不耽误时间的,并且我给明道文艺呀写稿写了20年,台中明道中学办的明道文艺,他们的以前的主篇跟我说:傅教授写了十几年稿子都很特别,他约我写3千字,我说稿纸是一张500字的,六张稿纸最后一行写完毕就是正好,他说从来没有多一行的,写了20年稿子每一篇3千字一律是刚刚好,3千字他觉得很惊讶,并且我写的搞得是不从抄的,写下来就是稿子,顶多涂改几个字,这就是长期训练的结果嘛,它没有侥幸的,

像这个都是我们讲的说,人总是有所选择,你选择这一方面路,你就往这方面走,走到最后呢,自己觉得过得开心最重要,别人是不是知道是不是称赞,其实也很难去想太多,因为生命是在自己手上的,我常常把哲学比喻为人生经济学,什么叫经济?——用最少的力量做成最多的事情叫做经济,你听懂这些之后呢人生就有效率了,就是了解了之后就不会拖延了,反正要做晚,做不如早做,不用想说还有时间慢慢来,时间不等人的,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像这个就是我们在学习之后呢自己要负责的部分,)

(那这一段我们也说古代人最高的智慧,当然是很重要的一段, 我们一起来念)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生?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无成,亦可谓成矣。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滑gu疑之耀,滑就是乱的意思,当做乱来讲都念古,上面一点:物与我无成也,一般讲物在古代呢,经常讲众人,像我们念易经坤卦里面的大象就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那个物就是众人,你不可能说我来培养我的德行来承载万物,那怎么承载万物?我一个桌子都抬不起来,对不对,这物是众人古代的用法——我德行好就包容很多人,就跟土地一样包容万物,

2.9

现在譬如有人在这里说了一番话,不知道这番话与别人说的是相同的,还是不同?不管相同或不同,既然同样都是说话,彼此就没有差别的,(你只要说的话,彼此没有差别为什么?因为各有各的道理,前面已经说过了,万物说它可,它有可的道理,说他是他有是的道理,一样东西只要存在一定有它的存在的理由,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存在,简单来说天下没有任何东西是完全的废物,西方讲自然科学它有一个观念——自然界不跳跃,就是自然界是延续的,它不会忽然跳过去有一个真空,真空在地球上是不能够出现的,如果有个地方是真空的话,整个断裂,那就出现很大的状况,完全不能理解,所以自然界不跳跃也代表什么?——自然万物都是互为因果

一个石头丢过去就会产生影响,掉在地上就会碰的一声,打在别人身上就会哇的一声,这就是一定有它的效果,不可能说做一件事完全没有效果,

所以我们讲一句话跟教育有关,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要培养一棵树,十年就蛮有可观的了,培养人要百年,那谁可能活百年呢?他意思是说,你要不断的继续努力教育,也许是百年是很长的时间,人才慢慢出现,

社会风气的演变呐,是长期的,一个文化有它的积淀,就是说长期以来这个文化有一些东西沉淀在底下,于是有些人看到坏的方面说,——酱缸文化,好像我们中国人在学校很单纯,进入社会进入酱缸——这只是一方面,

古人讲的比较客观,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苍代表天的颜色,黄代表地的颜色,代表有好有坏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都是好坏并讲的

不会说都是酱缸,整个社会都是一片漆黑,那这种描述显然是有偏差,那如果整个社会都是酱缸的话,一片漆黑吗?这显然不是我们所看的嘛,对不对?人间到处都有人性的光辉表现出来,但是你也不能说满街都是圣人呐,那也太夸张了,

像明朝学者王阳明,也主张人性本善,讲人心就包括所有善的道理,他的学生没有学的很透彻,就说满街都是圣人,因为每个人都有良心,

有良心是一回事,是否真诚?按照良心的要求去做事去行善,是另一回事,

所以说满街都是圣人,等于说没有人是圣人嘛,对不对?满街都是圣人那也没有人比较好呀,对不对?那这些人,都什么都没做,就变圣人,那圣人算什么?一点都不值钱呢,我们所谓不值钱是说,没什么意义嘛,

像这个就是说明我们要了解,万物之间的相同不同,说的话彼此为什么没有差别?因为在整体里面,)

虽然如此呢庄子还要说话:

还是试着让我来说,宇宙有它的开始,还有它的尚未开始的阶段,更有它的尚未有尚未有开始的阶段,

(这三句话听了就可以思考一下了,宇宙只要有开始什么意思?把开始想成一个点,那就一定有尚未开始之前的阶段,如果有那个尚未开始之前的阶段,就一定有尚未有尚未开始之前的阶段的在前面,这样讲三步已经够了,你说只有三步吗?可以一直推呀,)

好接着他说:宇宙有的状态,也有无的状态,(有代表有形可见,无代表无形可见)还有尚未有,无的状态;更有尚未有尚未有,无的状态,

忽然间出现了有与无,但不知道这个有与这个无,究竟谁是有谁是无,(因为有跟无是相对的嘛,就好像你看到路边开一朵花,花是有啊,但是本来没有啊,对不对本来这里什么都没有,忽然开一朵花,真的什么都没有吗?它一定有它的根,它的苗,它的种子

好,开一朵花这有了,隔了几天过去一看,花又不见了,又变成无了,所以一般人讲什么叫做无,什么是有呢?他一定是,先看到有一样东西,然后说不见了才知道说,奥,原来有会变成无啊,那这个有本来也没有啊,这样想的,

他不会说这里什么都没有,等它出现一朵花,那你慢慢等吧这边水泥地,怎么出现花?有花一定是塑胶花

所以一般人对有无的概念就是说:一样东西先存在你说它是有,后来发现怎么变化了?怎么最后不见了呢?——有变成无,然后再想,那这个有,在最早的时候也没有呀,那又出现了,——有跟无,所以到底是有还是无呢?

在最早忽然之间,他也不要讲大爆炸,黑洞说,那个对他们来说都太复杂了,)

他就直接讲这种状态:

我现在已经说的一番话,但不知道我所说的这一切真的有说吗?还是真的没有说?(庄子自己也这样问自己)

天下没有比秋天兔毛尖端更大的东西,而泰山还算小的(这句话什么意思呢?各位知道秋天兔毛尖端叫秋毫之末,为什么成为一个术语?因为它动物啊,有自然的生态,秋天的时候接近冬天了,它本身就会开始长新的毛出来,因为它过冬了,

你不用担心啊,我看到很多人真是太担心了,家里养条狗一到冬天给它穿衣服,——这很危险的动作呀,这狗是自然生物嘛,它自己会有本能啊,它身上为什么那么多毛,就为了过冬啊,那你给它穿衣服之后它久而久之毛没用了,它其它的本能也慢慢的退化了,到最后狗也不像狗了,狗还出现心理疾病,这怎么办?

真的美国有很多宠物心理医师啊,生意不错,就因为这些宠物跟人住久了之后,不知道自己是狗还是人,都有名字的哦,一般狗跟狗来往都叫几声就好了嘛,它都有名字啊,就叫lucky ,哦那个叫什么,每一个都有名字,那这每一条狗都觉得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狗,搞不清楚,

然后呢,主人都以对待人的方式对待它,有时候还超过对待人的方式对待它,那狗就会觉得受宠若惊,受惊若宠,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到最后狗都觉得自己不太能适应了,所以像这个就是生物,

秋天的时候兔子啊,它的毫毛的尖端是最细的,几乎是小到看不见,结果呢?他说:天下没有比秋毫之末更大的东西!代表天下万物都怎么样呢?——小的不得了,你说怎么会小?不是明明很大吗?这是比喻嘛

为什么说很小呢?从遥远的地方来看不是很小吗?我们这边还没有说到多小,昨天稍微提过秋水篇,秋天的水水势盛大,因为秋天下雨下的多嘛,汇入黄河,黄河河水暴涨,暴涨之后河神很得意呀,因为在黄河两岸,从这边看过去居然无法分辨对岸那个是牛还是马?这不得了啊你要知道,河面多宽呐,古代人很少念书的,眼睛都是2.0啊!

那你看过去一看就知道是马还是牛因为马跟牛差很多,牛头上有角啊,马的脸比他长啊,不是很明显吗?你让那个眼睛2.0的人都看不清楚,——对面是牛还是马?——那河面多宽呐,我们看不算了,我们戴着眼镜还是0.2

我们看真的牛在前面也不知道它是牛,差很多

所以河神就很得意,认为天下之美为尽在己,天下最美的就是我!河神,美代表什么?——伟大壮观,

东入于海,到了北海才发现,人家连边都没有,一望无际,这时候才跟海神说,海神呐!还是你伟大呀,海神很了不起哦,他说我也不算什么,在整个天地里面我一个海,也不过一个小水洼嘛,有什么伟大?海神接着说:中国在四海之内只是仓库里的一粒米而已呀,——你懂那个道理就知道这边说,整个天地那么大了,还比不上秋天兔子毫毛的尖端那么大,你就可以了解了,

看你的角度不一样了,你再怎么大,最后还是消失:跟没有一样)

接着他说:泰山还算小的呢,(古人常常讲泰山)

天下没有比夭折的婴儿更长寿的人,而彭祖还算短命的(这都是比喻你不要真的去说,把彭祖活了800年,夭折的婴儿活了一岁怎么比呢?你不要这样比,你要从无限,从永恒来比,所有的东西只要有开始有结束,都是零

什么意思?零代表有开始有结束,本质上就就是零,虚无,所有的零加起来都不是一,所有的零加起来都不是一

你再多东西,比如说我们常常开玩笑,有很多人谈到这些话有道理的,你有个存款铺,后面好多零哦,重要的是前面有个一呀,

你没有个一,前面没有个一,你写那么多零干嘛?我也会写呀,我的存款谱后面很多零啊,对不对?前面有个一那就值钱了,

你说万物都充满变化,本质上都是零,那一是什么?一就是道嘛,只有道是一呀,只有道是一)

好注意你懂这个道理就知道这两句话了,并不是矛盾了,底下这句话就重要了:

天地与我一起存在,万物与我合为一体,(原文讲的多好?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为什么说天地与我并生呢?我现在问你:如果你还没有诞生的时候,天地存不存在呢?——没有意义嘛,如果你今天离开世界,天地存不存在?——也没有意义呀,因为天地之所以有意义,他能够存在,是对你还活着的时候有意义嘛,

所以当你在这个世界上出生的时候,天地跟你一起出生,这话没错啊,这代表时间天地与我同时存在,时间啊

第二个,万物与我合为一体,这代表空间,万物代表很多啊,很多吗?其实是一个整体,它跟我合为一起根本没有区分呐,我跟万物是同一个身体啊,万物在我里面,我也在万物里面,何必分彼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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