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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向我诉说完那些话语后,便平静的死去了。此刻的我坐在摇摇晃晃的大巴车上,努力思索那些话语的真实性。
窗外,荒凉的土地边界,血色夕阳正在渐渐收束,天空正在慢慢被紧随其后的黑暗侵染,变得灰蒙蒙。
记忆里,爷爷皱纹横生的脸上总浮现着温和的笑容,性格也和蔼仁慈,不论小时候的我多么调皮捣蛋,时常惹是生非,爷爷也不曾苛责过我,动手教训更不用提,倒是更为亲切的父母总说不吃一顿打骂就不会长记性。爷爷平日喜好结交好友,小区的各个老太老头在跟他的接触中,也都对他赞不绝口,他也因此获得了“活力老刘”的殊荣,总的来说,爷爷不可能会干那种事情,那种在生活中听起来习以为常,却在他身上显得极为耸人听闻的事情。
一个月以前,我和父母来到医院看望罹患胃癌晚期的爷爷。
单人病房里,爷爷已经被病魔折磨的不成人样,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厚被褥,却毫无饱满的起伏,竟是一片平坦,他眼袋深黑,两颊凹陷,嘴唇干瘪,赤裸裸的展现出骷髅的形状。
我站在床前看着爷爷,心里百感交集。
父母在一旁交谈着病情的变化,护士忽然推门而入,叫父母去往主治医师的办公室,于是独留我在病房。
从病床下挪出铁凳,我坐在了爷爷手边,爷爷的呼吸声绵长沉重,双眼沉浸在的眉骨的阴影中。窗户被打开透风,迎面而来的微风莫名寒冷,我走去关上窗,回头又附身拉住被褥边角往爷爷胸前抻去,这时,耳边传来低语。
我看向爷爷,他双唇微启,似乎说了什么。
将脸颊靠近唇边,模糊的低语变得清晰了许多。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能听出来带着一丝颤音。
“爷爷?”我凝视他双眼,他缓慢眨眼,瞳仁缩小。
“勇勇?”
“是我。”我安抚道,“爷爷。”
“你爸爸呢?”他说着,往周边看去,“你,你一个人来的吗?”
“没有,爸妈他们去主治医师那了,怎么了?要不要我去叫他们?”
“不要……”他有些决绝的意味,“我有话,有话要跟你说。”
我不明就里,于是把耳朵凑了过去。
“勇勇,你替爷爷,做件事,这件事情,你一定不要告诉,告诉其他人,一定不要告诉其他人。”
我茫茫然点头。
“爷爷年轻的时候,在村里杀了一个女人。”
喉咙忽然紧缩,但我仍不动声色。
“那个女人没犯,什么错,她什么都没干,是我想要强女干她,那会她,很漂亮,我实在忍不住,于是就趁她上山,上山挖竹笋的时候,偷偷,跟在她身后。我在一颗大树下推,推倒她,她不肯服了我,还咬了我手,手上一口,我生了气,就掐她脖子,把她掐死了,她是个,是个好姑娘,我,我畜生不是。当时,当时为了不坐牢,我就在用她的,她的锄头,在那棵大树下挖了个坑,把她塞了进去,我对不起她,心里一直,一直有这个心坎,爷爷现在快死了,因为昨天我看到她来到我旁边,要带我去,带我去见阎王,现在,为了给她伸冤屈,你替爷爷做这件事,你去把她挖出来,把她带去警察那里,说她是爷爷杀了的,你,你知道吗?知道吗?那棵树,那棵树,我不记得了,但是是一个很高,很粗的大树,你帮爷爷找找。”
我不知作何反应,只是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他一番。
“爷爷说的是真的,去吧,去帮爷爷做了这件事,让爷爷良心,良心好受些……她……”爷爷呼吸急促了起来,瞪大双眼,“她马上来找我了,她来了……来了。”
之后,爷爷就那么死了。
人声嘈杂的葬礼上,我向父母问起爷爷的过往,父亲对爷爷的记忆并不深刻,母亲就更不用说,我毫无收获。来到爷爷的棺椁前,我向爷爷投去最后的目光。
回到家里,我翻箱倒柜的找到了户口本,翻到爷爷那页,查看起籍贯地,奇怪的是,户口上的籍贯地与我鲜少回乡过新年的地址完全不一样,此前我从未对此有怀疑。父母相继回到家中,我举着户口本问起这个怪象,父亲拿过本子,不由的咋舌一声,母亲凑来脑袋,也皱起了眉头,然而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或者未曾想过什么,便随口打发过去。我越加感到茫然和恐惧,于是拍下了照片。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总得去调查验证,虽说爷爷那番话语听起来有些荒唐。
丧事处理完毕后,我向学校请了两周的病假。有了爷爷去世的缘由,学校也终于没再犹豫。
跟着手机导航,我坐上飞机,落地打车前往巴士出发站,然后坐上指定的巴士前往目的地。根据手上显示,到达目的地之前的两公里没有任何交通工具,也就是说只能步行前往。
进入步行区域一百米,手机信号戛然而断,再行五百米,原本的道路被一片郁郁葱葱的荒草吞噬,周遭的树木枝叶繁茂,躯干粗粝,树荫下所形成的黑暗仿佛是一团烟雾,使我认不清那里有可能通往目的地。
爷爷的出生地竟然这么荒凉偏僻吗?我想,对爷爷的遗言有了些许放松。他大概是因为要逃离这里的贫困,所以才搬离的。
正当不知所措时,树林中响起窸窸簌簌的声响,我往声源处望去,一个浓郁的黑影往阳光外移动,他显身了,是个扛着锄头的古稀老人。他没走出阴影,只是站在阴影的边界地带。
老人眉毛紧压着眼睛,使得他的思想深不可测,他戴着一顶半边已经破烂的草帽,以此能看到是光头,他上半身穿着一件敞开的衬衫,露出干瘦褐黄的胸膛,不过是佝偻着身子的。他喘着气,目光如炬。
我斗胆上前询问目的地的方位,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从哪里来?”他问,“来这里干什么?”
我自然不能说出有关我爷爷的事情。我向他回答说我是一名勘探地质的学者,是来研究土地质量的,他显然不明白,但还是没再说什么。
“我就来这里待几天,取些泥土和石头我就走。”
他盯着我好一会,接着低声说:“跟着我。”
我们穿过一片片荒草地和生长高大的树林,然后在开阔的山腰上站定,从这里,我看到了目的地。山脚下,有十来户土屋散漫开,七零八落,颜色各异的衣物在每一间土屋后随风飘摆。
他举起枯瘦的,松懈的手臂,指着下方说:“我们在这里生活几百年了,从来没有外人进来过,你是第一个。”
我谨慎的点头。
我们往下走,脚下的道路慢慢显现,先是脚印混乱的泥地,最后才终于踩到了乱石堆砌的石头路。
第一栋土屋来到眼前,他领着我走到屋中,他给我递来搪瓷水杯,里面灰白的液体叫我抿了一口后就放在了桌上。他说他是这里的村长,问我大概要待几天,我估算一番,说三天,然后他打开隔壁的房间,让我住在里面。
当晚,他在窄小的屋堂燃起篝火,架起底部已被烧成煤灰色的铁锅煮上米粥。我走到他身边,他示意我坐在一只矮凳上,我们沉默不语,烈火焚烧枯枝败叶的吱嘎声萦绕在我们之间,我们望着火焰,仿佛一对父子。
“听我说,小伙子。”他说,“你吃完这些粥,你就去床上躺着,晚上村子里面会有狼,我们没什么事情都不出门。”
“好。”我说。、
沉默重来。
“跟我说说外面的事情。”他忽然又说,“外面是不是还在打仗?”
“……没有,外面现在很平安。”
他眼中倒影着火光,“他应该被抓了,是不?”
“谁?”
他抬眼瞧我,带着阴狠,“把粥吃了,回去睡觉。”
我隐约觉得……
一旦想起我身上流着罪恶的血液,总叫我忐忑,即使在我看来,爷爷对待任何人都不具备一丝异样的情感,但他临死前郑重其事说的那些话还是使我将他推至明暗交界线处。
醒来时,已经是日出三竿。
收拾完毕,我来到屋堂,老人站在门口的屋檐下,扛着锄头,屋外阳光明媚。
我向他问好,他却说他从来不吃早饭,叫我饿着肚子等到中午,我说我有时也不吃早饭,他转身走了。
我背上背包,站在屋前的院坝里向周遭的大山仰视一圈。我在想到底应该这么寻找爷爷所说的那棵树,我想用手机查查盆地的植被分布,结果看着信号断连的标志我又灰心意冷地揣回了兜里。
走过村中的道路,几乎没有人声,仿佛死一般寂静。
一直到中午,我都在山上以无头苍蝇的状态,看见一棵我认为粗壮的树木就开始用背包里的短柄铲挖掘泥土,然而数棵树木被挖到能清晰看见根须时仍不见所谓的“尸体”,这番叫人烦闷的徒劳折腾反倒没让我焦躁不安,竟然还使得我心生愉悦。我如此想到,爷爷肯定是知晓了寿命即尽,神智变得恍惚不清,所以才糊里糊涂得说出那些不可能的话。
下了山,回到村长家,我看见他已经在桌上喝起米粥,他的对面摆着另一副碗筷,里面盛满了粥。
他问起我的工作是什么,我说勘测地质,他眨眨眼,仿佛等我给他另一个他能理解的回答。
“挖土。”我说。
“挖那些东西干什么?”
“到时候要带去研究所……就是带回去做实验,看看里面都有什么成分。”
“嗯嗯。”他不再追问,喝一口米粥。
这时,我想到能借他口探探虚实。
“村子里有发生过洪水什么的吗?”
“问这个干什么?”
“做做调查。”我从口袋里背包里拿出纸笔,假装书写。
“没有过。”
“就是说人们都是自然死亡?”
“嗯?”
“都是活到老才死,你之前不是还说晚上会有狼吗?有狼袭击人的时候吗?”
“没有。小心点好。”
“那都是活到老才死的?”
“嗯。”他说,望着碗里的粥,干涸的嘴唇张合,似乎欲言又止。
我意料再问下去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那颗大树,用事实验证真伪。
“村里面有什么百年大树吗?”我说,握紧笔杆,“周边的树木也要记录进去。”
他抬起眉毛,瞅了我一眼,“有一棵。”
得到消息的整个下午我都没有再行动,反而因胆怯而原地踌躇。
我一直待在房间里,躺在吱嘎作响的木床上辗转反侧。我说当真有棵百年大树啊!只是顺嘴一提的事情,结果真让我获得了回应。后来,我劝自己说,在这荒山野岭,没有过多人为干预的情况下,难免会生长出百年之树,倒是完全不奇怪啊,并非这颗百年树木就是爷爷口中的大树,恐怕巧合的意味更浓烈。
入夜,我前去和老人吃饭,依旧是米粥。他的锄头放在他身后,我瞧着锄头表面的泥土,问他每天都去哪里给作物松土。
“松土?”他不屑的嘟囔了一句,再没有后续。
第二天清晨,我顺着老人的指示来到那棵百年大树前,安抚了心情,毫不犹豫的拿出短柄铲,沿着这棵直径恐怕有一米的古树挖了东南西北四个浅坑,然后顺时针开始深挖。
第一个挖了一米多的深宽,未见尸骨,这让我心堵在了嗓眼。第二个同样挖了一米多的深宽,毫无发现,第三个因为体力耗尽而休息了一个小时,这期间,我回想起了爷爷临终的神情,仿佛确有其事一般。我不愿作罪人的子嗣,我说,又拾起铲子,将第三个坑挖完,除了石块和土渣以外,并无其物。屏息凝神之下,我开始了第四个浅坑地挖掘。
起先是一些不起眼的沙土,不稍一会又是一些粘稠的褐色泥土,之后我往下挥铲,尖端猛地磕碰到什么坚硬物体,于是身躯一震,差点手也握不稳铁铲,好在我立马闪过“可能是个石头”的想法,又在旁边挖了一铲,结果在沙土滚动之中闪过一丝寒白。
我心脏骤停,痴痴地握着铁铲盯着那处沙土。
从泥土中散发的腐臭味使得大脑重新运转。我吐出一口气,握紧冰凉的短柄,深深一铲。
已经准备好心态的我看见眼前景象还是被惊诧得呆若木鸡。一节白骨短而窄,不像人类的白骨,刚刚那一铲还带出了一些棕色短毛。我抓紧疑惑,连忙又挖了六七铲,一具半白骨化的犬类尸体展现眼前,所谓猜测中的人类尸体无影无踪。我凝视着那具犬类尸体,如释重负的微笑起来。
回到了村长家,我洗了把脸,随即收拾起东西。
我准备等着老人回来作个告别,然而一直等到夕阳西下,老人都没有回来。渐渐灰暗的天空叫我心生焦虑,但我的确需要依靠他带我出去,于是我镇定下来,继续等待,可夜已入深,都不见得丝毫人影。我坐在篝火前,添柴加叶,我开始回想老人的面容,却发现他在我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
过了三更,我再也抵挡不住睡意,在篝火旁睡着了。
老人叫醒了我,问我在这里干什么,我说等他,同时看了一眼屋外,黎明光耀万丈。他说等他干嘛,我说我得走了,他愣了楞,随后点点头。
我们吃完早饭,便又上了山,后来的某一刻,老人在我身旁消失了,独留我手足无措的呆在原地。
我在这原始树林中四处寻找出口,徒劳之后,我觉得我出不去了,似乎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