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冲出院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不管。雨水糊了满脸,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站在巷子里左右张望。巷子空荡荡的,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两边的屋檐滴着水,哗啦哗啦地响。没人。
他心一沉,又往前跑了两步,拐过巷口的弯——然后他停住了。
谢砚站在对面人家的屋檐底下,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滴水。她瘦了很多,颧骨微微突起,下巴尖了,眉眼间的稚气褪得干干净净,换成了风霜磨出来的沉静。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亮亮的,像含着一汪春水。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梨站在雨里,隔着四五步远的距离,浑身都在发抖。他想跑过去,可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他就那么站在雨里,雨水把他从头浇到脚,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一个方向冲,冲得他头晕目眩。
谢砚先动了。她从屋檐底下走出来,走进雨里,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了——十年前她比他高,如今他长开了,她踮起脚才能平视他的眼睛。她仰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下,然后笑了。
"长高了。"她说。
沈梨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发出一个嘶哑的气音:"……你瘦了。"
谢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忍住。十年攒的眼泪全在这一刻冲破了闸口,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眼泪混着雨水从脸颊上往下滑,可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又哭又笑的,丑得要命。
沈梨伸出手。他的手是抖的,碰到她脸的时候轻得像是碰一片瓷。他用拇指去擦她的眼泪,越擦越多,沾了满手的温热。
"别哭了,"他自己的声音也哑了,"你哭了我更想哭。"
谢砚吸了吸鼻子,使劲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可就是止不住:"我没想哭的。我在路上想好了,见了面要笑着跟你说……跟你说……"
她说不下去了。沈梨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湿透了的样子,那个忍了十年的念头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栅栏。他上前一步,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谢砚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胸口。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又重又急,咚咚咚的,像一面擂鼓。
雨哗哗地下着,浇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站在巷子中央,在雨里抱在一起,谁都不动,谁都不说话,只有雨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很久,谢砚闷在他胸口说了一句:"衣裳湿了,好冷。"
沈梨这才反应过来,松了手拉着她往院里跑。跑进门的时候他又差点绊倒,谢砚在他背后噗嗤笑了出来:"你跑什么,我又不走了。"
沈梨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让谢砚的笑收了回去,换了一种更柔软的表情。他什么都没说,把她拉进屋里,找了条干布巾塞进她手里:"擦擦。我去烧热水。"
他在灶房里忙活的时候,谢砚坐在堂屋里擦头发。她环顾四周——屋子还是老样子,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了几幅新画,花鸟山水,笔法比十年前老练了许多。墙角放着一叠宣纸,纸面上有墨渍,像是刚画完不久。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画的是石榴树,满树红花,树下坐着一个背影,长发,瘦削,正在低头看一本书。那个人是照着十年前的她画的。
谢砚的手指轻轻摸了摸画纸。
沈梨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站在那幅画前面发呆。他把水盆放在桌上,站在她身后,轻声说:"画得不好。"
"挺好的,"谢砚没回头,"她看书的姿势跟我一模一样。"
"画的本来就是你。"
谢砚转过身来。她头发擦得半干,碎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上,眼睛因为哭过还有点肿,可整个人在昏暗的屋里散发着一种让沈梨移不开眼的光泽。她看着他,目光坦然而温柔,和十年前那种躲闪的、不确定的神情截然不同。
"沈梨,"她说,"我回来了。"
"嗯。"
"不走了。"
沈梨的喉结动了一下:"……好。"
"花落完那天我该来的。我没来。我跑了十年。你怪我吗?"
沈梨摇头。
谢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伸出手,慢慢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指节冰凉,她攥紧了,用自己的温度去暖。
"十年前你说的话,"她说,"我现在给你答复。"
沈梨的心猛地提起来,呼吸都停了。
谢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我想清楚了。不管你是谁,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走了。你还要我吗?"
沈梨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点了又点,像要把这十年欠下的一起补齐。他反握住谢砚的手,收紧了,紧到指节发白。
"要,"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要。等了你十年。再等十年也要。"
谢砚笑了。她踮起脚,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低了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交缠着,温热的气息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傻子。"她轻声说。
"嗯。"
"哭什么。"
"你管我。"
谢砚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她又想哭,使劲忍住了,只是把额头在他额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从哗哗的暴雨变成了沙沙的细雨,又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亮晶晶的。石榴树的嫩叶上挂满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叮叮咚咚地敲在青石板上。
谢砚退后一步,看了看门外。
"雨停了,"她说,"去看看你的树?"
沈梨拉着她的手,两个人走到院子里。空气被雨水洗得清冽甘甜,深吸一口凉丝丝地沁进肺里。石榴树被雨浇透之后显得格外精神,嫩叶绿得发亮,枝头隐约能看见比米粒还小的花苞影子。
谢砚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树是不是粗了?"
"长了十年了,当然粗了。"
"它还记得我吗?"
沈梨想了想:"应该记得。我天天跟它念叨你。"
谢砚回头看他,眼神似笑非笑的:"你跟它念叨我什么?"
沈梨的耳根红了。他移开目光去看屋檐下的滴水,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就……说你怎么还不回来。"
"说了十年?"
"……嗯。"
谢砚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他的耳朵在她的手指尖上更红了几分,像石榴花刚刚炸开的样子。
"我回来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确认给自己听,"真的回来了。"
沈梨低头看着她。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仰着脸,被光镀了一圈亮晶晶的边,睫毛上的水珠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茶棚里,也是雨后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她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说"公子替我画幅像吧"。那一笑他记了十三年,刻在骨头上,怎么也磨不掉。
"谢砚,"他说,"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谢砚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石榴花还艳。她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你先把我头发擦干再说。"
沈梨傻笑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好,擦干。擦干了再亲。"
"我可没答应——"
"你刚才说回来了不走了,就是我的人了。"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两个人拌着嘴进了屋,声音混着雨后的鸟鸣,热热闹闹地在院子里回荡。石榴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抖落一串水珠,像在替谁偷着乐。
墙角那只猫——梨花——从屋檐底下钻出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它看了看屋里两个吵吵嚷嚷的人影,不屑地甩了甩尾巴,又钻回屋檐底下睡觉去了。
外面的天彻底放晴了。
这是熙宁十三年的春天。沈梨二十四岁,谢砚二十七岁。他们隔着十年的光阴重逢在落梅巷的雨里,各自把前半生的风吹雨打咽下去了,剩下的日子,打算一起过。
满树的花苞还在酝酿,再过些日子,就要轰轰烈烈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