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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们存了一点钱,就想到戏院里看正在上映的电影。看电影对我们也是一种奢侈,平常我们都是去捡戏尾仔,或者在戏院门口央求大人带我们进去,这一次我们终于可以用自己赚来的钱去看电影了。
到电影院门口,我们才知道看一场电影竟要一块半,而我们身上只有两块钱。
哥哥买了一张票,说:"你进去看吧,我在外面等你,你出来后再告诉我演些什么。"
我说:"哥,还是你进去看,你脑子好,出来再说故事给我听。"
两人争执半天,我拗不过哥哥,进去了。那场电影是日本电影《黄金孔雀城》,那是个热闹的电影,可是我怎么也看不下去,只是惦记着坐在戏院外面台阶上的哥哥,想到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坐着看电影呢?
电影没看完我就跑出来了,看到哥哥冷清的背影,他支着肘不知在想什么事情。戏院不知何时下起细雨来的,雨丝飘飘,淋在哥哥理光的头颅上。
"戏演完了?"哥哥看到我的时候说。
我摇摇头。
"这个戏怎么这样短,别人为什么都没有出来?"
我又摇摇头。
"演些什么?好不好看?"
我忍着泪,再摇摇头。
"你怎么搞的?戏到底演些什么?"哥哥着急地询问着。
"哥哥⋯⋯"我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我们就相拥着在戏院门口的微雨中哭泣起来,哭了半天,哥哥说:"下次不要再花钱看电影了,还是去吃猪眼睛好。"
我们就在雨里散步走回家,路过市场口,都禁不住停下来看着那个卖猪眼睛的摊子。
经过这么多年,我完全记不得第一次自己花钱看的电影演些什么了。然而哥哥穿着小学的卡其色制服的样子,理得光光的头颅,淋着雨冷清清的背影,我却永不能忘,愈是冲刷愈有光泽。
自从发现住家附近有了卖猪眼睛的摊子,我就时常带着妻子去吃猪眼睛,并和她一起回忆我那虽然辛苦却色泽丰富的童年。我们时常无言地散步,沿着幽暗的巷子走到尽头去吃猪眼睛,仿佛一口口吃着自己的童年。
每当我工作辛苦,感到无法排遣的时候,就在散步去吃猪眼睛的路上,我会想起在溪流中,在山林上,在稻田里的那些最初的劳动,并且想起我敬爱的哥哥童年时代坐在戏院门口等我的背影。这些旧事使我充满了力量,使我觉得人生大致上还是美好的,即使是猪眼睛也有说不出的美味。
(文 林清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