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姬家老宅,杏树之下

第四十七章:姬家老宅,杏树之下

沈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宋砚的后脑勺。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她,正在看手里的东西。夕阳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她动了动手指,他立刻转过头。

“醒了?”

沈若坐起来。手上缠着布条,是宋砚包扎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是有些发紧。她低头看着那些布条,系得很整齐,还打了个蝴蝶结。

“你包的?”

他点头。

“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睡着的时候。韩昭教的。”

沈若看着那个蝴蝶结,忽然笑了。宋砚看着她的笑,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着的笑。是真的笑。

“饿了吗?我去热粥。”

沈若拉住他。“不急。我有事跟你说。”

他坐回来。

“楚瑶约我去姬家老宅。把姬瑶的金鳞,葬在杏树下。”

宋砚看着她。“什么时候?”

“明天。”

“我陪你去。”

沈若摇头。“你留在家里。七族的人还会来。你在这里,他们不敢动。”

宋砚沉默。他知道她说得对。他是宋家的人。宋家在七族中势力最大,他在,就是一道墙。

“多久?”

“三天。最多五天。”

他握住她的手。“五天不回,我就去找你。”

沈若点头。

第二天一早,沈若骑马出村。楚瑶在村口等她,骑着马,腰间挂着那个铁匣子。母模在里面。

“走吧。”

两匹马并排走在官道上。楚瑶一直没说话,沈若也没说。她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只是因为姬瑶,才走到一起。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林子。林子很密,路很窄,只容一马通过。楚瑶勒住马。“到了。”

沈若跟着她,走进林子。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座老宅,灰墙黑瓦,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姬府”。门已经朽了,歪歪斜斜地敞着。院子里长满了草,墙根爬满青苔。正中间,有一棵杏树。

比沈若院子里那棵大得多。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树上挂满了青果,密密麻麻,压得枝条弯下来。

楚瑶走到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师父说,这棵树是她出生那年,她母亲种的。她母亲说,等杏花开了,就给她做杏花酒。可她母亲没等到。她出生那年,难产死了。”

沈若没说话。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萧皇后。那个把她生下来就死了的女人。她也没等到。

楚瑶蹲下身,开始挖土。没有用工具,用手。指甲里塞满了泥,她不嫌脏。沈若也蹲下,帮她挖。两个人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个坑。不大,刚好能放下一枚金鳞。

沈若从怀中取出那枚姬家的金鳞,放进坑里。漆黑的鳞片,在泥土里泛着幽幽的光。楚瑶看着那枚金鳞,眼眶红了。

“师父,您等的人,等到了。他当了皇帝。他坐得很稳。您放心。”

她把土推回去,一捧一捧,把金鳞埋了。沈若也帮她埋。土堆成一个小坟包,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棵杏树,和满树的青果。

楚瑶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沈若站在她身后,没有跪。她不是姬瑶的弟子,她不需要跪。可她低下头,鞠了一躬。

风吹过杏树,青果摇晃。有几颗落下来,砸在楚瑶背上。她没有躲。她跪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沉,暮色四合。

“沈夫人,您说,师父在里面,能看见我们吗?”

沈若想了想。“能。”

“您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等。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她不会闭眼。她会一直看着。看着新帝,看着这棵树,看着我们。”

楚瑶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她看着沈若,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光。

“沈夫人,您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在太庙里为难您。恨我要铸新金鳞。恨我不签盟约。”

沈若摇头。“不恨。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你选了楚家,我选了宋砚。谁也不欠谁。”

楚瑶看着她,看了很久。“您变了。”

沈若没说话。

“以前的您,不会这样说。”

沈若想起以前的自己。那个在侯府里忍气吞声的女人,那个被休弃后躲在老宅里哭的女人,那个入宫后步步为营的女人。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被人推着走的人了。她是沈若。一个会选的女人。

“走吧。天黑了。”

她们翻身上马,走出林子。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大,照在官道上,像一条银白的河。

“沈夫人,您回青州吗?”

沈若点头。

“那我往南走。回京城。”

她们在路口分了手。沈若往北,楚瑶往南。两匹马,一南一北,蹄声哒哒,越来越远。沈若没有回头。她知道,楚瑶也没有。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院门没关,灶房的灯还亮着。宋砚坐在灶台前,守着火。火很小,上面坐着一锅粥。他听见马蹄声,走出来。看见沈若,笑了。

“回来了?”

沈若下马,走过去。“回来了。”

他接过缰绳,把马拴好。沈若走进灶房,盛了两碗粥。粥还热着,米粒已经煮化了,甜丝丝的。

“楚瑶呢?”

“回京城了。”

“她没为难你?”

沈若摇头。“她把金鳞埋了。在她师父的杏树下。”

宋砚看着她。“你哭了?”

沈若摸了摸脸。湿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没有。风沙迷了眼。”

宋砚没拆穿她。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阿若。”

“嗯。”

“那棵杏树,大吗?”

沈若点头。“很大。比这棵大得多。”

“等杏花开了,我们去看看。”

沈若看着他。“好。”

夜深了。沈若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承尘。宋砚在身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可她知道他没有。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很紧。

“宋砚。”

他睁开眼。

“你说,姬瑶在里面,能看见新帝吗?”

他沉默。很久。

“能。她把自己炼成金鳞,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活着。活在那枚金鳞里,活在那棵杏树下,活在新帝心里。她一直活着。”

沈若侧过身,看着他。“那我呢?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为了你自己。”

沈若没说话。

“你活着,不是为了云归,不是为了萧皇后,不是为了姬瑶。你是沈若。你活着,是为了你自己。你想卖酒,就卖酒。你想种树,就种树。你想选我,就选我。”

沈若的眼眶发酸。

“宋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他笑了,那笑容,像阳光。

“七世了。再不会说,就来不及了。”

她靠在他肩上。他的肩很宽,很暖,像七百年。

“宋砚。”

“嗯。”

“我不走了。”

他一愣。

“什么?”

“我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七族的事,新帝的事,北境的事,都和我无关。我就在这里。卖酒,种树,等你。”

他抱紧她。很紧,紧得像怕她消失。

“好。”

窗外,月亮很圆。杏树在风里摇晃,青果落了一地。

沈若闭上眼。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和她的叠在一起。她想起那棵大杏树,想起姬瑶,想起她等了一辈子。她等到了。她也会等到的。不是等什么人来,不是等什么事发生。是等自己,终于可以停下来。停在这棵杏树下,停在这个人身边,停在这个她选了七世的人间。

他不知——

这一局,她布的从来不是棋。是她自己。把自己放在棋盘上,让所有人看。看她是沈若,不是云归。看她会选,不是被选。看她活着,不是替谁活着。

现在,她选完了。她把自己从棋盘上拿下来。棋局还在,但她不下了。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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