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孟子·公孙丑上》)(以力服人、以利服人、以利服人)
藏污纳垢,包孕众生,本来就是佛家的慈悲。据说管仲生了病,齐桓公就问:“假如你老人家病危不起,我将把国事托付给鲍叔牙,可以吗?”管仲说:“不可以。鲍叔牙算得上是清白廉正的好人,但他对不如自己的人从不去亲近,而且一听到别人的过错,一辈子也忘不掉,这样的人是不能够长久执政的。”因为管仲认为一个是非太分明的人,待人接物一定是严格而又苛刻,这就不能够包容。
《左传》里有这么几句话特别好,非常有智慧:“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这个意思是说:河流湖泊容纳污泥浊水,山林草野生长毒蛇猛兽,美玉总带着斑痕,国君常包容污垢,这就是天道!汉朝刘向在《说苑》这本书里面的一句话,叫:“大道容众,大德容下。”这是人道,政道。山不厌高,海不厌深,河流不择细流,泰山不让土壤。不择细流,故深,不让土壤,故高。大德容众、大道容下是至高至大之境界。
近墨者黑,和光同尘是两个极端,修为越高的人越能够和光同尘。对于一般人来讲,追求和光同尘固然是好,但是更重要的是明了自己的境界,知道自己的“墨”在哪里,从而避开诱惑,使自己不要走偏。就好像不会游泳的人,就不要去河边,只能跑五千米,就不要参加马拉松,知道自己的边界,也是智慧的表现。
和光同尘出自《道德经》:“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玄同”可以解释为精妙的统一,也就是合乎天道的意思。可见和光同尘不是个简单的境界,鲁智深最终修成正果,也是趋入大道,所以才能在此显示出“和光同尘”,不但能制止泼皮的恶性,还能放低身段,用合适的方式引导他们向善。而我们一般人面对小人,还是避之为上,很难达到鲁智深那样的境界。
《道德经》“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这一段意思就是堵塞住嗜好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径;挫掉自己的锋芒,消解与人的纷争;收敛自己的光芒,混同尘世的红尘,这就叫玄同。什么叫“玄同”?玄同就是与他人混同,没有亲疏,没有利害,没有贵贱,一体同仁,一视同仁!一视同仁,天下同尊。
武松急于高调地向别人证明自己,而智深只是低调地做好自己。所以,鲁智深的境界是生命的境界,他做事乃是出自自己生命的高贵。这些决定了他必须做些事儿,而且这些与社会的评价无关,与他人无关。在他那里,善、仁义、行侠仗义,都是他自己生命的内在属性。我善故我在,我善故我做。善与我,我与善,二而一。
鲁智深是一个有气象的人,远远超过了一般的有气质的人。在《水浒》中,有很多人是有气质的人。比如武松有一种矫健的气质,花荣有文秀的气质,林冲有含蕴的气质,李逵有天真的气质,等等。但是,鲁智深拥有的是气象,是含混圆融的气象。
为什么有那么多英雄眼中无法,只相信他们自己的拳头和手中的刀剑呢?因为当人民受欺压的时候,官府不见踪影,法律不知何处,他们只好自己解决问题,用私力来维权。反而是好人挺身反抗、抗暴除奸之后,官府随之而来要惩罚好人:当镇关西作恶的时候,我们看不见法律,但当鲁达杀了他之后,官府来了,要缉捕鲁达;当西门庆、潘金莲杀死武大郎的时候,我们看不见官府,但是武松杀了西门庆、潘金莲以后,官府来了,要流放武松。
《三国》所写的人,都是社会的上层人物,他们操纵别人的命运,依仗体制提供的资源和支持,纵横天下,甚至鱼肉人民。《水浒》所写的人呢,大都是社会的中下层人物,他们的命运被别人操纵,常常被别人鱼肉。所以,他们要结义,从而使自己更有力量,在遭到迫害的时候,能有人出手相救。
一个问题,人怕什么?你肯定会回答,人怕落单。没问题,人总是想找一个组织来接纳自己。但是,我再问一个问题,人最怕什么?我的回答是,人最怕在集体中迷失自己。你归属的集体,在给你某些保障和利益的同时,会让你交出更多的权利和自由,甚至精神和人格。
报应,它的意思不在于一个人是否遭受灾难,或者人生遗憾,而在于你遭难之后,别人是否对你幸灾乐祸。
这个世界不怕有坏人,就怕坏人有权力;这个世界不怕坏人猖獗,就怕权力猖獗。我们看看《水浒》,看起来是写江湖,其实它是在写朝廷。写朝廷的权力猖獗,不受约束,然后才造成了这一个悲惨的世界。
在权力的社会之中,有权势的人往往生活在疯狂之中,无权势的人往往生活在恐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