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算这辈子最得意的本事,就是算账。
不是那种高深的财务账目,而是人情账。谁家孩子满月他随了多少,谁家老人过寿他又添了多少,一笔一笔,全记在一个巴掌大的黑皮本子上。
那本子跟了他十几年,边角都磨出了毛边,翻开来密密麻麻的数字,比他家墙上挂的老黄历还准。
这几年,季算的日子不太好过。倒不是缺吃少穿,而是那本黑皮本子上的“支出”一栏,像吃了发酵粉似的,噌噌往上涨。
前年表姐家的闺女考上省城大学,他包了八百;去年同事老王的儿子考上师范学院,他又掏了一千;今年更是邪门,光是六月到八月,他就参加了五场升学宴,份子钱加起来快赶上他两个月的工资了。
每次坐在酒席上,看着那些红光满面的家长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季算就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夹着一筷子菜,嚼着嚼着就没了滋味。
他老婆张翠花倒是想得开,说这是人情往来,迟早能收回来。
“迟早?”季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咱家那个臭小子,连高中都没考上,哪来的迟早?”
说到儿子季小聪,季算就头疼。这孩子打小就不爱读书,初中三年,成绩稳居班级倒数前三,稳定得像银行的定期存款。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季算看着那可怜的分数,差点没背过气去。
季小聪倒是无所谓,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了句“爸,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料”,然后就钻进房间打游戏去了。
从此,季小聪就待在家里,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偶尔出去跟几个同样没考上高中的同学鬼混。
季算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可孩子大了,打不动了,骂也不听了。
街坊邻居见了面,总要问一句:“你家小聪去哪儿上学了?”季算就含糊地应一声,赶紧岔开话题。
这天晚上,季算又翻出他那本黑皮本子,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几页,全是这两年送出去的份子钱,粗粗一算,竟有两万多块。
他越看越窝火,啪地把本子合上,仰头灌了一口白酒。
“爸,你咋又喝酒?”季小聪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季算瞪了他一眼,正要发作,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放下酒杯,盯着儿子看了半天,看得季小聪心里发毛。
“爸,你别这么看我,怪吓人的。”
“小聪,”季算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想不想学门手艺?”
季小聪一愣:“啥手艺?”
“开车。”
“开车?”季小聪挠挠头,“你是说让我去考驾照?”
季算点点头,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三天后,季算开始打电话了。
“喂,二舅啊,这周六中午有空吗?我家小聪办升学宴,在聚福楼,您一定要来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升学宴?小聪……考上高中了?”
“不是高中,您来了就知道了。”季算笑眯眯地挂了电话。
接下来,他又打了几十个电话,把这两年随过份子的亲戚朋友全通知了一遍。
每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惊讶,然后是好奇,最后都答应一定到场。
消息很快传开了。街坊邻居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季小聪到底考上了什么学校。
有人说是技校,有人说是中专,还有人开玩笑说是不是蓝翔技校。
季算一概不解释,只是神秘地笑笑,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到了周六那天,聚福楼的大厅里摆了六桌,座无虚席。
来的都是熟人,大家见面寒暄几句,话题很快就转到季小聪身上。
有人偷偷问张翠花,张翠花也是一脸懵,她只知道丈夫让她别多问,到时候自然明白。
季算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整个人精神焕发。
他站在台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清了清嗓子,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今天赏光。”季算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得意,“我知道大家都在猜,我家小聪到底考上了什么学校。”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说实话,这两年里,我参加了不少升学宴,每次都替别人高兴,但也替自己心酸。”
季算的语气渐渐低沉下去,“我家小聪不是读书的料,这一点我认了。但我想通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只要肯学,干什么都能出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所以,我也给小聪报了个学校,让他去学一门实实在在的本事。”
“到底是啥学校啊?”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季算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高高举起。
那是一张崭新的驾驶证报名回执单,上面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XX驾校报名确认函”
全场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驾校?哈哈哈!”
“我说呢,原来是考驾照!”
“季算这小子,真有你的!”
季算也跟着笑,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他举起酒杯:“没错。不久以后,大家买了新车,尽管来找他代驾,保证靠谱!”
台下的笑声更响了,夹杂着掌声和叫好声。
季小聪坐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他没想到,老爸居然用这种方式,给他办了场“升学宴”。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
季算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老同学王建国那桌时,王建国拉住他,低声笑道:“老季啊,你这招高啊,既给孩子长了脸,又把以前随的份子钱收了回来,一箭双雕啊!”
季算嘿嘿一笑,凑到他耳边说:“老王,你也别羡慕。等你家老二初中毕业,要是也不想上学了,记得找我,我认识驾校教练,报名还能打折。”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窗外,夕阳正好,把整个聚福楼染成了一片金黄。
季算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一排排汽车,忽然觉得,儿子以后——
开个驾校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