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院|第一章
一个半小时地铁,二十分钟步行,一片像垃圾场一样的施工地环绕中,第七人民医院灰溜溜地伫立在那儿。
精神专科医院总是被冠以极其靠后的排名,第十四,第八,第七,总是这类数字。第一,第二,第三这些充满积极意味的名字是属于各地区优秀医院的。某某省第一人民医院,某某市第二市中心医院,某某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听起来就是很优秀,很靠谱,很有保障的样子。如果你很不幸地要像我一样去某所第七八九十医院进行所谓的精神诊断,难免会诞生出和我一样灰暗的想法。
我并不清楚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什么,为了接受治疗么?如果一种思想上的疾病真的能够被某种理化手法矫正,那这个星球上人类彼此间的冲突想必会少许多吧。在走向那片低矮建筑的路上,我想象着犹太复国主义者和阿拉伯解放组织,特朗普和墨西哥移民,上海土著和苏北人成群结队地走进第七人民医院的大门,在里面经过神奇的化合反应后,他们互相拥抱着,亲吻着,手拉着手从第七人民医院的后门走出,轻歌曼舞,一片鸟语花香。
如果第七人民医院真的有如此功效,那它应该是《1984》里的思想审查部,或者是《美丽新世界》里的新人类量产中心。反正它应该拥有比此刻更大的荣耀,更尊崇的地位,在我们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发挥更神圣的作用。我在脑海里为它起了一个新名字“第七人类思想武装部”,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太狭隘,也许“第七统战局”更宏大些。
如果对治疗,或者说矫正此刻灰暗的状态不抱希望,这是一句废话,据说得了这种病的人对一切都不抱什么希望。这让我想起一个悖论,说是一位同志写了一本书,在拔上写到“此书里没有一句真话。”这让人们搞不清这句话到底是不是一句真话。那对一切都不抱有希望这件事呢?如果我说“我对自己的情绪变得更糟不抱任何希望。”是不是也会让人搞不清,我到底会不会变得更糟呢?
呵,语言,你真是玩弄人类的邪恶精灵。
那么,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这个问题并没有耽搁我前进的步伐,因为身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的一伙人,六七个人五花大绑着一位中年妇女,她满脸都是指甲撕扯的血痕,嘴里被一块儿沾满血污的布条塞住,灰唧唧的红色羽绒服上有不少的油污。这伙人推搡着,把我裹挟进第七人民医院的大门。
一般来说,医院总是苦难的聚集地。你在这里能看到生老病死,看到离合悲欢,看到诸种无奈。但医院又总被描绘成一处光明和希望的场所,那里的工作人员是天使,是宅心仁厚妙手回春的圣人,是逆流而上的勇者和慈悲悯人的高人。医院就像一个池塘,病人们是池塘里的淤泥,向往着水面上圣洁的莲花,他们彼此成就,彼此照映。这世间大抵只有两类这样的场所,一处是医院,另一处是各类宗教的寺院。哪里有苦难,哪里就有充满希望的莲花盛开。
“呸,宗教是人民的鸦片。”我为自己有这样的类比想法而感到羞耻。但转过来想,我又该如何理解那位长眠在纽约东北部撒拉纳克湖畔的特鲁多医生那著名的的墓志铭呢——“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你看,我就因为总是跟自己别扭着,才得了这样的病。之所以来到第七人民医院,就是为了能让自己不这么别扭,不去这样来来回回地做无谓的思想搏斗。
就这样,我走进了第七人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