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长城另一边的世界

提起契丹，很多人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大概是这样的：一群骑马的蛮子，穿着皮毛，从草原上呼啸而下，烧杀抢掠，然后扬长而去。

这个画面大错特错。

公元十世纪前后的契丹，是一个有城市、有文字、有科举、有法律的成熟帝国。他们的皇帝耶律阿保机说过一句话：“孔子是中国的大圣人，他的道理放在哪里都适用。”

然后他下令在契丹的首都建了孔庙，让人祭祀孔子。

一个草原民族的开国皇帝，主动祭孔。这件事放在今天，大概相当于一家硅谷创业公司的CEO突然宣布要研究中国传统管理哲学。

契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凭什么能拿到幽云十六州，还在那里稳稳当当地统治了两百年？

阿保机：从部落首领到帝国缔造者

契丹是中国东北方的一个游牧民族，世代在今天的内蒙古东部和辽宁一带放牧。和其他草原民族一样，契丹人长期以部落联盟的方式生活——几十个部落各有各的首领，遇到大事推举一个“可汗”临时统领，事情办完各回各家。

这种松散的联盟，打打小仗可以，建立国家是不行的。

改变这一切的人叫耶律阿保机。

阿保机出身契丹的耶律家族，年轻时就以骁勇善战出名。他的野心远不止当一个部落首领。他仔细研究了中原的政治制度，发现一个关键区别：中原的皇帝是终身制加世袭制，权力可以稳定传递；而草原的可汗是选举制，干几年就得换，换的时候还经常打起来。

阿保机决定：我要当契丹的“皇帝”，不当那种干几年就换人的“可汗”。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其他部落首领不干啊——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契丹的传统是大家轮流坐庄。

阿保机花了将近二十年，软硬兼施。能打的部落就打服，能拉拢的就拉拢，实在搞不定的就请来中原的谋士出主意。

公元916年，他正式称帝，建立契丹国（后来改称辽国）。他给自己定了年号，设了朝廷，按照中原的模式建了一套官僚体系。

不过阿保机比一般人多想了一步。他知道，契丹人和汉人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契丹人放牧、打猎、住帐篷；汉人种地、做买卖、住城里。用同一套制度管两种人，肯定行不通。

于是他发明了一个独特的办法——南北面官制。

一国两制的草原版本

什么是南北面官制？

简单说：朝廷分成两套班子。

北面官，按照契丹的传统制度来，管理契丹人和其他游牧民族。首领们继续按老规矩办事，放牧、打猎、行军，保持草原民族的生活方式。

南面官，按照中原的唐朝制度来，管理辖区内的汉人。设州县、派官员、收税、审案子，一切照汉人的习惯办。南面官系统里大量使用汉族士人，有些汉人甚至做到了宰相级别。

这套制度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没有强迫任何人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草原人继续过草原人的日子，汉人继续过汉人的日子。皇帝居中协调，两边都能接受。

后来辽国拿到了幽云十六州，这套制度就更显出威力了。幽云十六州的居民绝大多数是汉人，他们种地、经商、读书，和草原扯不上关系。辽国用南面官制度管理这片地区，基本延续了中原的行政方式，老百姓的日子变化不大。

很多人以为幽云十六州在辽国手里一定民不聊生。实际上不是。幽州（北京）在辽国手里反而得到了大力建设，被升格为辽国的“南京”，也叫“析津府”，成了辽国南部的政治和经济中心。城市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商业越来越繁荣。

这才是收复幽云的真正难度所在——不只是军事上打不打得过的问题，而是你要面对一个已经被别人经营了两百年的成熟地区。那里的人习惯了辽国的统治，你拿回来之后怎么管？

萧太后：草原上的女强人

辽国历史上最传奇的人物之一，不是哪位皇帝，而是一个女人——萧绰，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萧太后。

萧绰是辽景宗的皇后。辽景宗身体不好，在位时就把很多政务交给她处理。982年辽景宗去世，儿子辽圣宗继位，年仅十二岁。萧太后以太后身份摄政，实际掌控辽国的一切。

她摄政了将近三十年。

萧太后的手腕极为强硬。她提拔了一批能干的文臣武将，压住了蠢蠢欲动的契丹贵族。她亲自带兵上战场——不是象征性地坐在后方，而是真的跟着部队行军打仗。

她最有名的一战，是1004年率军南下，和宋朝打了一场大仗，一直推进到澶州（今天河南濮阳）。宋朝皇帝宋真宗吓得差点迁都南逃，最后在宰相寇准的力劝下亲自到前线督战。

双方打了一场消耗战，谁也灭不了谁。最终签了一个协议，就是著名的“澶渊之盟”：宋辽两国结为兄弟之邦，宋朝每年给辽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双方从此不再打仗。

这个盟约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和平。对宋朝来说是花钱买平安，对辽国来说是确认了在东亚的大国地位。而促成这一切的关键人物，就是这位草原上的女太后。

萧太后打破了人们对草原民族的刻板印象。契丹不是一群只会骑马打仗的蛮子。他们有政治智慧，有外交手腕，有长远规划。

契丹创造了什么

除了政治制度，契丹还创造了自己的文字。

阿保机命人参考汉字和回鹘文，创造了契丹大字和契丹小字两套文字系统。虽然今天这些文字大部分已经失传了，只能从出土的墓志铭和碑文中看到一些残片，但它说明了一个问题：契丹人有强烈的文化自觉。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变成中原人。他们学习中原的制度是因为管用，但他们同时保留了自己的语言、文字、宗教和生活方式。

辽国的宫廷有一套独特的“四时捺钵”制度：皇帝一年四季在不同的地方巡游。春天去捕鹅，夏天去避暑，秋天去打猎，冬天回南京处理政务。这种流动式的执政方式，和中原皇帝坐在紫禁城里批奏折完全不同。

这是另一套治理方式，和中原的不同，但同样能撑起一个大国。

这就是为什么幽云十六州的问题如此棘手。中原面对的不是一群可以轻易打跑的游牧部落，而是一个和自己旗鼓相当的文明体系。

一道越来越深的伤口

从936年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到辽国最终灭亡（1125年），契丹在这片土地上统治了将近两百年。

两百年里，幽云地区的汉人逐渐习惯了辽国的管理。他们说汉语、穿汉服、读儒家经典，但他们的税交给辽国，兵当给辽国，打仗的时候站在辽国一边。

对中原来说，收复幽云越来越不只是一个军事问题。就算你有能力打回去，那些已经在辽国生活了几代人的居民，还认你是同胞吗？你拿回一块地，却拿不回人心，等于白拿。

石敬瑭的那笔交易，代价远比他想象的大。他以为是割了一块肉，实际上是砍断了一条腿。而且这条腿在别人的身体上长出了新的骨头和肌肉，想接回来已经不可能了。

宋朝的赵光义两次北伐想收回幽云，两次都失败了。第一次在高梁河被辽军打得大败，赵光义坐着驴车逃跑，差点丢了命。此后宋朝再也没有认真尝试过武力收复。

这片土地，从此成了中原王朝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不过，在我们为北方的混乱和失地叹息之前，有必要把目光往南挪一挪。北方五个朝代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时候，南方在干什么？

答案可能让你意外：南方过得还不错。

下一章：乱世里的桃花源——当北方五十三年换了五个朝代的时候，南方的吴越国安安静静地传了三代，一个盐贩子出身的国王留下了中国历史上最温柔的一封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