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和棍子:《红楼梦》里藏真相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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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一日,大观园内,贾母房里那个憨憨傻傻的粗使丫头——人都唤她“呆大姐”,在假山石后头捉蛐蛐时,拾到一个五彩绣香囊。香囊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竟是两个光溜溜的人,四肢交缠,盘坐相抱。呆大姐不解人事,以为是两个妖精在打架,甚觉有趣。正要拿去给贾母玩,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看,结果一头撞上了邢夫人。(《红楼梦》第七十三回)

呆大姐见是邢夫人,便将那好玩的物事递与她先睹为快。

邢夫人接过来,只瞥一眼,脸色“唰”地白了。她一把将香囊死死攥进掌心,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这脏东西从哪里的?……不许告诉任何人!若漏出一个字,看打不死你!”

一个小小的香囊,捅破了贾府的一层层“窗户纸”,同时拉开了抄检大观园的序幕。

名为抄检,实为“扫黄打非”。

所谓“非”,指的是那些“不该看”的书,是古代的非法出版物。比如贾宝玉和林黛玉躲在桃花树下、太湖石旁,偷偷传阅的《西厢记》《牡丹亭》,便是正经的“禁书”“邪书”。书里写的才子佳人、月下相会、私定终身,在“存天理,灭人欲”的规矩面前,全是毒草。若是被贾政老爷知道宝玉读这些,那顿板子怕是能要了他半条小命。

可人性偏偏如此:越是严禁,越是勾人。那书页间隐晦的文字,对深闺中的少年少女而言,不亚于打开了另一扇世界的窗,窗外有个伊甸园,园子里有诱人“堕落”的“禁果”。

比“非”更要命的,是香囊的“黄”。

这“黄”,不再是含蓄的文字,而是直白露骨的“黄色图像”,相当于后世的三级片。在自诩“诗礼簪缨之族”的贾府,此物的出现,意味着一帮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忽然现出了藏得严严实实的男盗女娼。扫黄者自己也很明白,表面上的干净是给人看的,暗地里,有一个算一个,黄得不能再黄。他们,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不信你看——

王夫人把香囊掷向凤姐,劈头就是:“这必定是贾琏那下流种子弄来的!”

再看凤姐的辩解:“这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言下之意,她就算要玩,也瞧不上这种山寨版的低等货色。(《红楼梦》第七十四回)

明白了吧,凤姐这句话,露出的是整个“上流社会”的马脚。

你不得不佩服曹雪芹的犀利。“内工”二字,细思极妙。它暗示了这类物件,在“内部”——或许是深宫,或许是高门——本就是一种必需品,大家都在玩。只是它们绝不该流到“外面”,更不该被“下人”捡到。主子们关起门来的游戏,一旦曝了光,便是天大的丑闻。

于是王夫人关严了门,“含了眼泪”,向凤姐盘问香囊的来历。你看她,“越发泪如雨下”;你听她:“ 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

她真觉得这是天塌下来的祸事吗?未必。

里子可以不管,只须瞒过“外人”,性命悠关的是颜面啊!

她的宝贝儿子宝玉,早在几年前,就和丫鬟袭人“初试云雨情”了。王夫人知不知道?她后来将袭人提拔为准姨娘,给予特殊待遇,这默许的态度,已是答案。在她看来,主子爷们“知人事”,是理所当然,甚至需要提前“教导”的。

可奴才们呢?

金钏儿不过和宝玉调笑几句,在她眼里就成了“教坏爷们”的狐狸精,一个巴掌打出府去,最终逼得女孩投井身亡。晴雯只因模样出挑、性子刚烈,便被扣上“勾引宝玉”的莫须有罪名,病中被拖出怡红院,凄惨而死。司棋与表弟潘又安私通,被鸳鸯瞧破,潘又安吓得连夜逃走,抄检时东窗事发,司棋也被赶出了大观园。

同样是“人事”,在宝玉薛蟠贾琏等“爷们”是风流韵事,在丫鬟与下人便是找死。主子纵欲,理所当然;奴才偷情,十恶不赦。所谓“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道德戒律,成了权势者手中专门打击弱者的棍子。

道德这根棍子,用于内斗,也是无往不利。

于是那只香囊,便成了邢夫人的棍子。

邢夫人在《红楼梦》里,是个尴尬的存在。她是长房媳妇,却不得宠;丈夫贾赦胡作非为,她一味顺从;在精明泼辣的凤姐面前,更显得像个路人甲。许多人读到她,都说她是个既可怜又讨厌的“糊涂虫”。

而贾府里,哪有一盏省油的灯。

这不,时机一到,“糊涂人”就露出了她的獠牙。

香囊在手,邢夫人没有声张,没有直接去找管家的凤姐,而是选择了一个更精妙、也更狠辣的方式——将烫手的山芋递到了王夫人手上。

这一招,高明在何处?

首先,假意卖好,置身事外,暗藏机锋。这可是在你们大观园里发现的秽物,呵呵,不好意思,跟我可没有关系。邢夫人自知不是凤姐对手,若直接指责凤姐治家不严,以凤姐的口齿与心机,必能推诿干净,甚至反咬一口。她把难题抛给王夫人,王夫人是凤姐的亲姑妈,又是当家主母,于公于私,都无法推诿。而且王夫人心知肚明,若这件事放任不管,肯定“有人”会告到贾母那里。

其次,占据道德高地。邢夫人“偷偷”去找王夫人,必定显得“痛心疾首”,且担心“发展下去恐怕无法收拾”,为了家门清誉不得不告诉你啊。一旦告诉王夫人,便将王夫人和凤姐置于“管理失职”“败坏门风”的审判席上。棍子,要借“礼法”的名义,抡起来才顺手,才能把对手打痛。

其三,一石二鸟。明知道是烫手山芋,你接不是,不接更不是,不接也得接。以王夫人为首的二房,尤其是该死的凤姐,你们不是很牛逼吗?你们不是不把老娘放在眼里吗?绣香囊那种见不得人的东西出现在大观园,出现在二房管辖的核心区域,你们谁也脱不了干系。王夫人要么严惩凤姐,自断臂膀,要么包庇凤姐,“徇私枉法”,威信扫地。无论如何选择,都是四个字:丢人现眼。而邢夫人,只需在一旁看好戏。

讽刺的是,就在不久前,她的丈夫贾赦,那位“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年已55岁的大老爷,看中了贾母的贴身丫鬟鸳鸯,闹得满城风雨,颜面尽失。彼时邢夫人鞍前马后,为夫谋妾,何曾顾过“脸面”?如今,一个香囊,却让她瞬间占领了道德高地。

原来,道德这面旗帜,和棍子一样,用与不用,何时用,对谁用,全看是否合乎自己的利益。

一场绣香囊引发的抄检,撕开了贾府冠冕堂皇的遮羞布,露出了冷子兴提到过的“内囊”。

我们看到,“规矩”是有针对性的,立规矩的人不必守规矩。贾珍与儿媳秦可卿的暧昧,阖府皆知,却成了“不能说的秘密”;贾琏在女儿出痘时,急不可耐地找厨娘“多姑娘”鬼混,不过被贾母笑骂一句“腥的臭的都往屋里拉”;贾赦年过半百,仍四处搜罗少女,连儿子屋里的丫鬟也不放过……

我们看到,对外,贾府是钟鸣鼎食的仁德之家,治家严谨,门风肃然。对内,却是一张由谎言、欲望和虚伪织就的大网。每个人都活在这张网里,一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表面的光鲜,一边在阴影里放纵着真实的自己。

然而,那个引发了轩然大波的五彩绣香囊,最终结果,不过是使主子们虚惊一场,闹剧的受害者是晴雯,是司棋。

她们付出的,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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