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君稷,生于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康熙三十年(1691)尚在世,卒年不详。字有邰,号焦冥,昌平人,诸生出身。崇祯十一年(1638),被掳掠到盛京(沈阳)。当皇太极发现其才能,曾“数欲官之”,苗君稷却予以明确拒绝:“谢不就”。以“一介之士皭然自守,虽饵以禄秩,怵以威执,而不为之动”。甘愿摒弃一切违背心志的宠荣而遁入玄门,乃“自请为道士”,从此便身着黄冠,成为沈阳三官庙道士。康熙十九年(1680)出版诗集《焦冥集》(又名《知白斋集》),共收诗篇四百三十八首。
《嘉庆重修一统志》记述如下:“苗君稷,昌平人。明季诸生。遭时多难,隶籍黄冠。喜读儒书。居盛京之三官庙。赋诗有隐者风。府丞姜希辙序而刻之。”能够被官修重要文献收录,且在奉天府“流寓”一栏中仅收录了他与郝浴两人,足以说明苗君稷在清代盛京流人中占有重要一席。
苗君稷生涯诗文创作主要从37岁开始。所著诗集《焦冥集》中,全部357首诗根据题材可分为四大类:景物诗(95首)、交游诗(212首)、咏怀诗(24首)、节俗诗(26首),分别从风景游历、人情交际、志向抱负、时令节俗四个方面,展示了苗君稷一生的世事往来与情感内心。
景物诗共95首,其中以“雨”为主题者占最多数,共14首,包括“春雨郊行”“苦雨”“夜雨”“秋雨”“雨”等。通观苗君稷所作“雨”诗,可以看出诗人寓居辽海的心境变迁。如早期诗作《苦雨》:
穷阴暝不散,辽左雨淋漓。
万井无完壁,三农欲断炊。
水深鱼浪阔,树压鸟声悲。
伫立空骚首,凄然想二仪。
此诗情感抑郁,忧时伤人之情,充塞字里行间。叹天时不利,孑身一人流寓辽左,思念故园情切,望天地苍茫,徒唤奈何。真切地反映出苗君稷被掳辽左之后,内心忧伤郁结、人生失意无奈之情状。
《焦冥集》中的景物诗,对盛京风物与郊野风光的描绘,不仅是窥见苗君稷心路历程的窗口,对于今天了解清前期辽海地区之人文地理亦多有助益。如前后两次游览千山,对千山“五大禅林”祖越寺、龙泉寺、大安寺、中会寺、香岩寺都进行了描写,其中对祖越寺和大安寺前后两次赋诗记之。再如《望医巫闾》《大凌河》《秋日望昭陵三首》等,在对辽沈境内自然风光、文物遗迹进行歌咏的同时,可以看出诗人在由一个前朝遗民变身为方外散人的过程中,对于清王朝由最初的忧愤抗拒到接纳肯定的心路历程。
在苗君稷一生交往的友人当中,其最尊敬、甚至以师礼相待的,即诗僧函可。关于函可与苗君稷之间的交往,函可所著《千山诗集》中亦多有反映。如长诗《与希、焦二道者夜谈漫纪》,记述了函可和焦冥、希与二位道士彻夜长谈的情景。另有如苗君稷回河北探亲时,函可赠诗云“残雪填沙碛,悲心满壑沟。何时垂鹤翅,尽驾入云游”,可谓深情悲怆,既是寄语友人,亦是自己内心期望。《千山诗集》共收录与苗君稷相关诗13首(其中2首为苗君稷所作),可见函可与苗君稷亦师亦友的亲密关系,而这些通过诗文传达的二人间的交往情谊,在苗君稷所著《焦冥集》中都得以印证。
《焦冥集》所录苗君稷交际诗中,涉及函可的有22首。《留剩公》中有句“三春风日好,把臂动深情”句中“把臂”一词令人印象深刻,古人以拱手为礼,鲜有肢体接触者,非至亲至近之人很难想象做出“把臂”的动作,此一动作细节的描述,足见二人关系之亲密非比寻常。《焦冥集》中收录的最后一首怀念函可的诗,是作于1675年前后的《秋怀(四首)》。苗君稷作此诗时,函可已经仙逝15年之久,而诗文中所反映出作者对函可的思念之情未曾有半分衰减,毋宁说时间愈久愈悠长。现录《其四》——
感激事无穷,清秋忆上公。
自从当日别,遂觉世间空。
画绝凌云笔,诗留博雅风。
淡园频极目,忍见旧花丛。
秋色萧索,最是令人思前怀旧之季节。想起故人去后,每每涕泪沾襟,从前盘桓交游的情景历历在目,恨不能肋生双翼,乘风出海,遍寻宇内。“自从当日别,遂觉世间空”一句将故人离去、万念俱灰之情渲染至无以复加。苗君稷作此诗时也已55岁,大半生沉浮荣辱,使得其诗风日渐老成,而正是这样返璞归真、似拙实巧的写作技巧的成熟与提高,更增添了其作品的艺术感染力。
与苗君稷关系最为亲密的友人当中,陈易应当排在函可之后居于次席。陈易,是清初名臣陈名夏之子,获罪被遣戍盛京。陈易被流放到盛京时,苗君稷已至盛京16年,二人的友情几乎持续40年之久。在《焦冥集》收录诗中,与陈易相关者达到45首,占到全部交游诗的20%,单纯从数量上说超过函可诗很多,不过很显然这是因为苗陈的交往时间要大大超过苗函。
苗君稷早年流徙盛京,与镇国公爱新觉罗·高塞颇有往来。高塞,清太宗皇太极第六子。这位王子淡泊富贵,好读书,善弹琴,工诗画,精曲理,乐与文士游处。在高塞仅存的15篇诗作中,就有一首赠予苗君稷的诗——《赠御院焦冥道士》:
蓬壶连魏阙,羽客侍金门。
丘壑心宁遂,烟霞气自存。
谈经清漏永,扫径落花繁。
西出函关叟,何曾返故园?
此诗指明了苗君稷道士身份的特殊性,对苗君稷的身世及生涯经历表现出同情之意。《焦冥集》中收录与高塞有关诗作共计20首,总体上是一种以下敬上的口吻,诗中不乏赞颂高塞虽然身份高贵却能远离庙堂、恬淡自适的生活态度。与辅国公亲密交往中的一些细微之处,令人印象深刻。比如《陪辅国殿下夜坐赐橘》一首,给我们描绘了一幅苗君稷春夜陪伴高塞读书,获辅国公赐橘的温馨静谧的画面。再如《送辅国殿下岁祠永陵》《辅国至自永陵》二首,以崇敬颂扬的笔调记述了辅国公祭祀祖先一事,一方面表达了对有私人交谊的辅国公的崇敬之意,另一方面也表现出作为先朝遗民的苗君稷,在看到清初政权在治理国家方面取得的一些成就后,逐渐改变对清统治阶级的看法。
从苗君稷与清朝皇族贵戚及官吏的交往情形来看,其所奉行的处世哲学,即作为前朝遗民,与当朝的不合作止于不仕,然后周旋于俗世,退可守柴米之实,进可取文章之名。
《焦冥集》中还有一类诗文——言志诗,也叫咏怀诗,共收录22首,毋宁最能体现出苗君稷平生的抱负与志向。比如作于康熙十八年(1679)的《己未生日咏怀》:
行年六十又知非,白首无成愿已违。
一自垂髫亡怙恃,每逢初度恋庭闱。
石河水咽双桥断,沙涧风寒古木稀。
小筑金门聊寄迹,春明花鸟漫依依。
此诗为苗君稷60岁生日所作。从诗的内容上看,虽然仍旧感叹年少离乡,痛失双亲爱护,思乡念亲之情弥久犹炽,但同时也表达了寓居盛京多年,已经基本习惯了异乡的风土,尽管这种习惯当中仍然含有某种无奈,但人生已至耳顺之年,与其对故国家园耿耿于怀,不如面对现实、随遇而安。
在全部苗君稷所作咏怀诗中,《咏怀二首》是值得关注的作品——
大隐惭无术,忘机幸有年。
尘随云不杂,情与世相牵。
风落苍松劲,霜侵白发延。
近来心迹静,潇洒一冷然。
善闭日开关,心清知白闲。
安期空炼石,蒋诩不居山。
依牗窥天运,凌风羨鸟还。
狂来歌一曲,足自老愚顽。
此二首诗的整体延续性很强,无论从内容上还是气势上,基本上可称是一气呵成之作。其一表达了诗人大隐于金门,身居俗世之中,而能保有清高洒脱之境界。其二以安期、蒋诩自诩,暗察天机,啸傲寰宇,尽显诗人桀骜狂放的一面。
《焦冥集》中所收录言志诗作,抒发描写忧伤沉郁、哀叹自身命运者居多,在这样一种总体消沉的基调中,《咏怀二首》给我们展示了焦冥道士不同的一面,或者与忍辱保身、自怨自艾、消极遁世的一面相比,洁身自好、睥睨尘俗、遗世独立才是苗君稷更加真实的一面。
纵观苗君稷的一生,年少罹遭离乱,流寓沈阳数十载,可谓历尽世态炎凉。而能寄身方外,游刃世俗,而得善终者,与其洁身自好、诚挚交友、以诗书涵养性情大有关系。其身后所遗之华章辞彩,亦不啻为沈阳文学史上之宝贵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