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琴人

江边起雾了。

他从酒肆出来的时候,月亮还挂在东边,走到渡口,已经被云遮去大半。酒意上了头,脚步有些踉跄,索性在石阶上坐下来,听江水拍岸的声音。

雾越来越浓,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几点模糊的光,像隔着一层纱看烛火。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钻进袖口里。他裹了裹衣裳,没动。

来这个地方已经三天了。三天里什么事也没做,就是在江边坐着,从早坐到晚。店家问他可是等人,他说不是。问他可是访友,他说不是。店家就不再问了,只每天给他留一壶酒,温在灶上。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也不等。就是想坐在这里,看江水怎么流,看月亮怎么升起来又落下去,看雾怎么来又怎么散。

雾里传来桨声。很轻,很远,像谁在水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侧耳听,桨声没了,换成琴声。

琴声也是远远的,若有若无,像是从对岸飘过来的,又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听不清是什么曲子,只觉得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那种凉,又像雨丝拂过脸颊那种凉。

他闭上眼睛听。

琴声断了一下,又续上。这回听出来了,是《广陵散》。弹得不算好,有几个音按得虚了,但那股子劲儿在,不屈不挠的,像一个人在暗夜里独自抗争什么。

他想,对岸那个人,大概也是个睡不着的人。

桨声又响起来。这回近了,近到能听见船底擦过水草的窸窣声。他睁开眼,雾里慢慢现出一只小舟的轮廓。船头站着一个身影,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一袭青衫,在风里微微飘动。

琴声停了。

船靠了岸,那人走上石阶,在他旁边坐下来。

“借个地方坐坐。”那人说,声音有点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

他没答话,只往旁边挪了挪。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雾,听着水,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雾照成银白色,那人忽然开口:“你知道这江叫什么名字吗?”

他说:“不知道。”

“叫离江。”那人说,“离别的离。”

他点点头,没接话。

那人又说:“我在这江上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年。送人走,等人来。送的人都没回来,等的人都没来。”

他侧过脸看那人。月光下,那人的脸很清瘦,眉间有一道竖纹,像是长年累月皱着眉留下的痕迹。

“后来我就不送了,也不等了。”那人说,“就坐在船头弹琴,弹给江水听。江水听过多少离别,不在乎再多听我一个。”

他想了想,说:“我也在等人。”

那人看他一眼:“等到了吗?”

“等到了。”他说,“等到了她嫁人。”

那人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等了五年。从十八等到二十三。她嫁人那天,我就在她家对门的茶楼上坐着,看着花轿抬进去。轿帘掀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看什么,也许是在找我,也许不是。”

“然后呢?”

“然后就到这儿来了。”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这儿。就是想来。”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芦苇。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晚靠岸吗?”那人说。

他摇头。

“因为我看见你在这儿坐了三夜。”那人说,“一个人,就那么坐着。我想,这个人大概跟我一样。”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觉得脸上有点凉,伸手一摸,是雾水。

天快亮了。雾开始散去,江面上现出淡淡的波光。对岸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先是山,然后是树,然后是人家屋顶上袅袅的炊烟。

那人站起来,拍拍衣裳上的露水。

“走了。”那人说。

他也站起来,点点头。

那人走下石阶,上了船。船篙一点,小舟滑进江心,渐渐远了。晨光里,那袭青衫越来越淡,最后融进江面的波光里,再也分不清。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只船消失的方向。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的气息,带着远山的气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清晨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忘了问那人叫什么名字。

也忘了告诉那人自己的名字。

不过算了。有些名字,本就不必知道。

他转过身,往酒肆的方向走。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初升的太阳,把整条江染成金色。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雾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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