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恶龙终究是带走了公主。
骑士立在城头,铁甲上还凝着日间的霜露,冷浸浸的,一直凉到心里去。他望着天边那一点渐行渐远、终于消逝的黑点,知道那便是她的所在了。方向是刻在骨头里的,永远不会忘;解救的方子,也早已在胸中不知翻来覆去地熬了多少遍,每一味,每一候,都清清楚楚。
只是……只是那一道锋芒,那道可以划破龙鳞的寒光,落下去时,又怎能确保不会掠过她的衣衫,甚至,不会伤了她的心呢?
世间的事,原是这般两难。
他缓缓踱回寓所。桌上,那只海螺静静地躺着,螺壳上还依稀留着她指尖的温痕。他将它贴在耳边,那里头,便又响起了那轻轻的呢喃,混着遥远的、不知名的潮声,那是她留给他最后的暗语,是独属于他二人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别人听来,不过是海风空洞的呜咽,他却听得真真切切,她在说——
“即使各自天涯,你也要快乐。”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应答这份沉甸甸的期待。不让公主神伤,是他此生最后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事了。
于是,他试着去快乐。清晨的鸟鸣,午后的一壶浊酒,雨后泥土里翻新的气息,他都一一拾起,他将这些细碎的、廉价的“快乐”,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拼凑出一幅足以告慰远方灵魂的画卷。
只是,真正的开心,从她离开的那一天起,便从这世上彻底地消失了。
这世界仿佛被谁硬生生地抽离了一个方块,从此,这整个世界,便都缺了一块,空落落的,风一过,便呜呜地响。
他知道,他可以在这片空缺里“快乐”,因为这是她的期待。他甚至可以想象,她也在那遥远而辉煌的龙巢里,对着虚空,努力地微笑着。他们都在努力,为了彼此的心安,而努力地、各自地、快乐着。
可是,这,算是幸福么?
他望着手中那只海螺,螺口幽幽的,像一只不会流泪的眼睛。这是一种心有回应的幸福么?还是一种,被冠以“幸福”之名的、更深的悲伤呢?
因为这样的快乐,终究,再也绘不出真正幸福的模样了。
那幸福的模样,原该是两个人并肩坐在落日下,不必说话,只听风穿过廊下的风铃。
那幸福的模样,原该是分食一只烤得焦黄的番薯,看对方嘴角沾了灰,偷偷地笑。
那幸福的模样,是哪怕沉默,空气里也流动着蜜甜的暖意。
可现在,这画卷上只剩了他一个人,笨拙地、吃力地,涂抹着一层又一层明亮的“快乐”,这快乐怎么也渗不进底下的、灰白的忧伤里。
海的两端,是两个努力微笑的人,和一条,谁也无法泅渡的,名为“快乐”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