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空调的夏天,我们离星星很近

小时候的夏天,没有空调,但好像也没觉得有多难熬。不知道是那时的天气本来就更凉爽,还是我们压根不知道什么叫“热得要命”。总之,没有那种非空调不可的念头。

1988年出生的我,2000年之前都没吹过空调。记忆里给我们清凉的,只有电风扇。那时候,一台小风扇放在床尾,呼呼地转,就能撑起一整夜的凉爽。晚上洗完澡,我们喜欢对着风扇唱歌。总觉得风把声音吹得变了形,颤颤的,特别好听——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的。

有时候热得实在受不了,一年总有那么一两天,我们会搬去楼顶睡。村里的楼顶,到了晚上凉风习习,舒服极了。太阳下山后,我们先拎两桶水泼在楼顶上,等水汽蒸发干了,就铺上凉席,往上一躺。抬头就是满天繁星,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我和妹妹你一句我一句,指着天空说“这颗最亮”“不对,那颗更亮”。银河横在头顶,像一条淡淡的纱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只是蚊子太多,一晚上要醒来好几次。第二天起来,胳膊、腿上全是包。哪怕这样,我们宁愿拿薄被单把自己裹成粽子,也不肯下楼。

白天,蝉叫得震天响。那声音黏糊糊的,挂在每一棵树上,从早到晚不歇气。我们拿根竹竿,裹上面筋去粘蝉,粘住了就高兴得跳起来。有时候也捉蜻蜓——红尾巴的、绿身子的,在稻田上空飞来飞去,我们举着大竹扫帚扑过去,扑空了也不恼,再来一次。

午饭后,大人们都要睡午觉。我们睡不着,就溜出去。村口的竹子林下,几个小伙伴铺个凉席,抓石子、打牌,或者就躺着看云。那云走得慢,像棉花糖一点点化开。风偶尔吹过来,带着屋后池塘的水汽和远处稻田的清香。

吃的方面,最盼望的是冰棍。每天下午,总有人骑个自行车,后座驮个白木箱,走村串巷地喊:“冰棍——绿豆冰棍——”我们听见了就跑去跟大人讨钱,五分钱一根,举在手里舍不得大口咬,一点一点舔。那凉意从舌尖漫到喉咙,整个人都跟着凉快了。

井水也是宝贝。村里有口压水井,爷爷奶奶挑水倒满水缸,我们渴了,就舀起水缸里的水,大口喝,也不闹肚子。

奶奶煮的玉米粥,是夏天的定番。每天煮一大锅,晾在那里,谁回来了就舀一碗,喝下去浑身舒畅。

洗澡是在院子里,用个红色的大塑料盆。奶奶接缸里面的井水,冰冰凉凉的,我和妹妹就坐进去。水溅得满地都是,奶奶一边骂一边笑。洗完了浑身清爽,再扑上一层痱子粉,香喷喷的。

那时候,全村只有少数人家有彩色电视机。我们家的还是黑白,十四寸,信号不好时全是雪花。我和妹妹就去邻居家,蹭他们的彩色电视机,看《西游记》《新白娘子传奇》《白发魔女》。蚊子叮得满腿包,也舍不得走。

奶奶很节约,舍不得多开风扇。夏天她就靠一把芭蕉扇,走哪带哪。坐下来就不停地摇,一边扇风一边赶蚊子。老家的蚊子多,你不扇,它们就围上来。现在家里装了空调,奶奶还是扇子不离手。那把扇子跟了她二十多年,她说习惯了。她房间还留着我们小时候用的那台风扇,牌子叫“多丽”。夏天她偶尔也开空调,但总说太冷,还是风扇好。我们也不强求,她觉得舒服就行。

许多年后,我在城市里吹着空调,偶尔怀念那些汗津津的午后。没有空调的夏天,我们离风很近,离星星很近,离树叶上的蝉鸣、碗里的玉米粥、奶奶的芭蕉扇,都很近。

那些夏天,慢得像永远过不完。如今回头看,却快得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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