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林小曼看着他,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你救了我,也救了郝港——这些都是你剧本里的事?”
胡天宇点了点头。“是。”
“那你剧本里还有多少事?”
“不知道。”胡天宇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包厢紧闭的门上,“有时候是画面,有时候是感觉,有时候是梦。我还在学怎么用。”
林小曼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模糊的说笑声——马恒波在讲什么,郝港在笑。
“先回去。”胡天宇说,“暂时别跟郝港提跳楼的事。”
林小曼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走进包厢。
包厢里的灯光比走廊亮了一个色温,暖黄色的光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马恒波正用手比划着什么,看见林小曼进来,放低了手臂:“你们聊完了?我还以为你俩私奔了呢。”
“就当面道个谢。”林小曼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搭在桌沿上。胡天宇注意到她在坐下之前,目光在郝港脸上多停留了大约半秒——很短,短到只有特意在等它的人才能捕捉到。那半秒里她的眼睑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个人真的坐在我对面”。
郝港毫无察觉,正用叉子卷着盘里的意面。
马恒波敲了敲桌面:“天宇,必须喝酒。没有酒,小曼都没法好好谢你。”
胡天宇招手叫来服务员:“开一瓶红酒吧。”
酒液注入四个高脚杯,暗红色的漩涡在杯壁内侧转了两圈才安静下来。马恒波率先举杯:“天宇,我和小曼敬你一杯。今天湖边上那个反应速度——我拿着相机,快门都没来得及按,你已经下水了。”
林小曼跟着举起杯,但她举杯的时候,杯子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她低头看了一眼,稳住手腕,然后朝胡天宇抬了抬杯口。“谢谢。两次了。”
胡天宇跟她碰了碰杯。“别说两次,我活该认识你们。”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暗红色的液体划过喉管的时候,胡天宇感觉到林小曼的目光还停在他身上——不是在看他喝酒,是在看他身后那根看不见的线。
郝港也端起了杯子,朝胡天宇倾了倾:“天宇,我敬你一杯。今晚这顿饭,算我一个新安平人的入城仪式。”
“好。”胡天宇跟他碰了碰,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敬新生活。”
林小曼放下酒杯之后,给自己重新倒了一点,然后转向郝港。她端起杯子的时候,胡天宇看见她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郝港,”她说,“我也敬你一杯。欢迎你来安平。”
郝港有些意外,笑着举杯:“谢谢。你也刚来没多久?”
“一年多。”林小曼说,“但我已经觉得这座城市很好了。你也会喜欢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郝港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胡天宇身上。那个对视很快,像划过水面的一根羽毛——但胡天宇读懂了里面的意思:她刚刚敬的那杯,敬的不只是“郝港这个人”,还敬了他身上那层“本来已经消失但此刻还在呼吸”的东西。
四个人碰了一杯。玻璃碰撞的声音在包厢里轻轻荡了一下。
放下酒杯之后,马恒波开始翻手机里的照片给郝港看,是他在湖边拍的一些风景照。郝港凑过去看,两个人聊起了相机型号和光圈参数。
林小曼安静地坐在一旁,手指绕着杯脚画圈。
胡天宇靠在椅背上,看着餐桌对面的三个人。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柔和——郝港侧着头看手机屏幕的专注,马恒波比划镜头构图时扬起的手,林小曼微微低垂的睫毛。
他想起半小时前林小曼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郝港不是跳楼了吗?”
现在这个人坐在这里,活着,在聊光圈和快门。
胡天宇端起酒杯,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液温热地在胃里散开。
他想,不管这个“剧本”是怎么来的,不管他能写多长——只要郝港还坐在这里跟人聊相机,林小曼还能用那种安静的眼神看着这个世界,他就要继续写下去。
“再来半杯?”马恒波问他。
“来。”胡天宇把酒杯递过去,“今晚喝到开心为止。”
红酒再次注满杯底的时候,窗外龙祥湖面上的最后一抹暮色彻底沉入了水下。湖对岸的商业街霓虹灯一排排亮起来,红光蓝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星子。
包厢里面,四个人碰杯的声音轻快地响了一下。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的时候,胡天宇正伸手去够红酒瓶。
他看了一眼屏幕——刘名利。他放下酒瓶,对三人做了个“接个电话”的手势,起身走出了包厢。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安静和包厢里的暖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名利,有好消息了?”
“你老同学交代的事,我能不上心吗?”刘名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他在办公室压低嗓门说话时特有的鼻音,“我跟赵社长谈了。他很感兴趣——特别是我提了一句‘德豪地产’之后。”
“他怎么说?”
“下周。座谈会挪到安平开。赵社长亲自带队,三地记者站各派两个人。你那边提供会场就行,再安排两三个采访观摩点,最好有点新闻价值的,别太行政。”
“没问题。”胡天宇说,“你把方案发我,我回去对一下场地和时间。”
“方案我晚点发你。”刘名利顿了一下,“天宇,赵社长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找那篇旧稿。我说是你家里长辈当年看到过,想求证一下。他没再多问,但我感觉他不信。”
胡天宇沉默了两秒。“不信就不信。等他来了我当面跟他说。”
“行。那先这样,你早点休息。”
“辛苦了名利。回头见面聊。”
挂了电话,胡天宇在走廊里多站了十几秒。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两分三十七秒。他把它锁屏,揣回兜里,推门走进包厢。
“来,”他坐回位置,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杯底还有浅浅一圈暗红色,“为我们四个人能坐在这张桌上——干一杯。”
四个人碰了杯。玻璃相撞的声音在包厢里清亮地响了一声。郝港仰头喝完,杯口朝下亮了亮:“一滴不剩。”马恒波也跟着干了,林小曼抿了半杯,然后轻轻放下,指尖在杯脚上搭了一瞬。
又坐了片刻,胡天宇先起身:“差不多了,今晚就到这儿吧。改天再聚。”
四个人走出德豪大酒店的时候,夜色已经把龙祥湖整个包裹起来了。天空是深蓝到近乎墨色的渐变,月亮很满,低低地悬在湖面上方,像一盏被谁挂在那里的圆灯。月光从水面上折回来,碎成一层浮动的银白色光斑,随着极浅的波纹缓缓移动。
酒店门口的灯光照亮了几步范围内的草坪和台阶,再远一点,路灯每隔十几米一盏,拉出一串暖黄色的光点,沿着湖岸线延伸向远处龙岗山脉的模糊轮廓。
“我往这边走。”郝港指了指北侧的路,“禧龙新村,走路二十分钟。”
“我们往栖凤苑。”马恒波揽了一下林小曼的肩膀,“跟你们反方向。”
四个人在酒店门口的路灯下再次握了握手。郝港的手干燥温热,马恒波的掌心有一点相机握久了留下的微汗,林小曼的手指凉凉的,握过来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胡天宇的指节。
然后他们散了。
胡天宇没有立刻往德豪新天地的方向走。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三个背影朝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郝港的步幅大,背挺得很直;马恒波的步子稍慢,一直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林小曼走在两人中间,裙摆被夜风轻轻撩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们走到第一个路灯下面的时候,影子被拉长了,投在柏油路面上,像三条平行的深色线条。
胡天宇看了很久,直到那三个身影缩成了小点,融入远处的夜色里。
他转身,沿着龙祥湖的步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湖边的风带着水草的气味,不大,但足够把白天的暑气带走。他走过白天救人的那块岩石,走过上午看横幅的那排石柱——现在它们安静地立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后脑勺那道疤底下没什么动静。不痛,不麻,那根弦也没有颤。整个夜晚安静得像湖面本身。
但他知道,刘名利电话里说的“座谈会”会带来新的东西。赵国礼来了之后,那些被压下去的旧报纸、被撤掉的稿件、被抹去的张小鸥——都会从纸页上浮出来,变成他需要面对的现实。
他推开德豪新天地侧门的时候,门上的感应灯亮了一下,照亮了脚下两步远的草坪。他踩上去,草叶还是湿的,沁凉的水意透过鞋底传上来。
他走回自己那栋别墅前,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透出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掏出钥匙开门。
今晚的月亮会继续挂在天上,龙祥湖的水还会在风里晃很久。
郝港活着。林小曼活着。402没烧起来。那个落水的白裙子女孩也活着。
他走进门的时候,心里默数了一下——四个。今天他确认了四个人的呼吸还在这个夜晚的空气里。
够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关上门,把月光和湖风留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