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清晨,风里带着水汽,草尖不见露珠,只有一片湿漉漉的灰绿色。
吃完早饭,我们要去庙兴湖下菌种。G同志昨晚刚回来——坊里的人都回家过节了,这几天没开工。
小丫头一见爸爸,眼里顿时亮起星星;而G同志脸上却蒙着一层疲惫,像是被这阴翳的天色浸过一般。
昨夜我在灶前烧火,跳动的火光映着老爷子手里的扫帚和他拉得老长的影子。
他站在一旁,语气里不无讥诮:“我就知道咧是搞不成器滴,哪像做事的样子哈!”
这话像根钉子,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知道老爷子偏向他大儿子,G同志的哥哥在嫂子工作的城市买房安家了,自然是比我们有出息。
婆婆不识字,却识得生活的理,她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缓冲地带。
一个家若没有个暖局的人,再亲的血脉也容易凉下去。
2,
从前我们承包大湖,老爷子百般阻挠。在大湖苦干了十年,后来因为经济纠纷,我们自己出来单干,包了一口百亩的池塘。
他还是那句话:“你们搞不成器滴。”
幸好这些年,G同志在养鱼上渐渐摸出门道,也攒下些辛苦钱。
老爷子这时倒会说:“要不是我帮你们管得好,你们早喝西北风了。”
付出时沉默不语,邀功时声音最响,在乡下,这大概是许多父母的通病。
写下这些鸡零狗碎,倒显得自己小气了。算了。
天阴着,布谷鸟的啼声混着鸡鸣犬吠,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竟像一场不请自来的乡间音乐会。
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世间真美好——可一低头,现实如冷雨浇头。
生活从来不是田园诗,更像是一本算不清的账。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人间渡劫罢了。
3,
我换上水鞋,去后院找粪瓢。下菌种之前,总得把工具备齐。
“轰轰轰——”一阵白烟升腾,G同志把拖拉机开到稻场边上。他用手抹掉盖子上的雨水,我扛着粪瓢走过来问:“菌种还有效吗?”
他摇头:“超过10天了,肯定没效噻。7天就得泼到水里,指望老爷子,么事都干不成。小投食机里还有一箱饲料,赶箱时也不舀完。让他少放点,他偏放一整包。”
他踢了下横着的一根竹干,“懒得说。”
“老爷子只会出苕力气。”我们把最后一桶抬上车时,G同志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有些人就像这田埂上的石头,搬不动,就绕着走吧。车子往池塘开去。
路上,有村民正在劈用于过冬的柴火,一堆堆,一垛垛。日子就是这样,一斧头一斧头地劈,才能熬过寒冬。
4,
G同志把车开到前头,掉头倒车,紧挨着池塘边停下。仓库门不知啥时候贴了张饲料广告。
他抱出水泵和水箱。船舱里落了几片黄叶,他掀开地板木块,将水泵从一道裂缝塞进舱底。抽上来的水泛着黑沫。
“船舱漏水了。”他敲着船板说,“今年得修好了赶网。”
船在子陵镇买的,用了六七年。以前站木船上干活,心都是慌的,船摇摇晃晃,最多装二百斤。
人站在不稳的船上,心也跟着飘摇。后来包下庙兴湖,立马换了这铁家伙,很稳当。
我解开船绳跳上去,今天得用竹竿划船。“婆婆说老爷子上次下药,船摇不动,他一急眼,抡起摇把猛敲机头,结果掉水里了。”
“真是懒得说他。”G同志叹气,“池子里掉了三个摇把了,一点不顺就拿东西撒气。
脾气冲垮的,往往是自己的堤坝。
好在G同志的脾气随婆婆,上次有人在留言区里说我温柔,其实恰恰相反。是G同志性格好,常常迁就我。
嗯,我真该感恩了。
5,
G同志握着长竹竿,缓缓将船划向湖心。连日阴雨后,庙兴湖的水位又涨了一截。
湖水澄澈如镜,波光潋滟间,涟漪层层荡开。
倒叫我想起朱熹那句“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此刻的湖面,恰似这诗中最动人的注脚。

我舀起一瓢菌种撒入水中,池水霎时泛起浑浊。风掠过湖面,水花飞溅如碎玉,仿佛秋的音符在浪尖跳跃,携着秋意潺潺流淌。
极目远眺,天水相接处灰蒙蒙一片,苍穹与湖面浑然一色。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水浸透了天,还是天融进了水。
唯觉人立舟中,如沧海一粟般渺小轻盈。
在这无边的灰白面前,所有心事都显得轻了。
四周真是静啊,唯有鸟鸣如雨。成群的雀儿掠过水面,啁啾声此起彼伏。
一只黑水鸟落在增氧机上,清亮的啼叫刺破潮湿的空气。
在乡下,鸟儿总是这般亲昵。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它们欢快的絮语,密密匝匝织成一张生命的网。
6,
一桶菌种快见底时,我将桶搁在船沿。水顺着桶壁流下,舀了些清水,把残留的菌液洗得一干二净。
船至湖心,风势渐猛,波浪层层叠叠。前浪推着后浪,有的刚翻起白沫便消散无踪,有的拍在岸边,发出“哗啦——啪”的脆响。
我读过小清妹妹笔下的大海,她的文字灵动,很喜欢。可了自己笔下,却显得这般干瘪。
“还要划到对岸吗?”我问。
G同志点起一支烟:“水大,风也大,就倒在湖心吧。菌种早失效了,权当给湖水施肥。”
我倾桶而出泼洒,他帮忙冲洗。五桶药水很快洒完,湖面泛起星星点点的白沫。
有些劳作无关收获,只为心安。
他缓缓将船划向岸边,纵身跃下,把缆绳系在苦楝树上。我蹲在船头,洗净桶盖上的沫子。
7,
暮色四合时,远处的山峦已融进灰白的天际线。G同志在仓库解饲料包,我帮忙把饲料抬到他肩上。
“还是你在家好。”我跟在后面说。“我还不是想留在家,可又想多挣点钱把房贷还完。”他大步朝饲料架子走去。
“还帮忙吗?我到那边寻南瓜去。”
“不用。”
若不用操心柴米油盐,乡下日子倒也惬意,我也乐得过这般小日子。此刻倒把那些烦心事抛开了。
莲蓬池今年效益差,莲米小的可怜,明年换品种了。秋日的荷叶由浅绿转深黄,渐次枯萎。
电线杆旁生着片牵牛花,绿叶掩住了淡紫浅蓝的花瓣。
这乡间最寻常的花,无人多看一眼。它就这么开着,不张扬、不喧闹,在角落里舒展着芳华,像庄稼人,带着泥土气。
平凡的生命,自有其庄严。
堤岸上,砍倒的芝麻秆子烂在地里,黑黢黢的。婆婆说拾回去当柴烧,许是太忙了,门口的柴火也多。不缺烧。
南瓜藤一地葳蕤,是夏天种的,雨水足,长得也好。明黄的大花开着,藤桠间结着南瓜纽子,像胖娃娃似的。
我往前走,摘了嫩南瓜,掐了把南瓜头。我爱吃,手上沾的青气也好闻。
草间石下,秋虫唱着歌,不似夏虫那般聒噪,只低低地转着调子,带几分清愁,几分温柔。
流水边的塑料网子上,挂着好些黄灿灿的苦瓜蛋。我们小时候常拿它当玩具。

植物的世界最是动人。
你瞧,生命的意义何必宏大?就像这些纤弱小花,“只管生长,不问意义”,却在静默里照见天地众生。
我蹲下正要拍照,空中传来喊声:“红,回去咧!”G同志站在饲料架前朝我挥手。
“来哒!”
我按下快门,手机滑回衣兜。泥路泛着水光,鞋底碾过湿叶,发出细碎声响。心软得像风里的落叶,飘着,晃着,渐渐落进这片灰蒙蒙里……
乡下的花草带着甜香。青葙花沾着水汽,几只黄蛾绕着打转,翅膀沾了湿气,飞得跌跌撞撞。

G同志调着拖拉机头,路边的荆条轻轻掠过我的发梢。
我摘了几粒花籽,那股草木的苦味,像是秋天捎来的信……
我低头看向他的侧脸,那份安心,慢慢漫上来。